刘大夫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白的糖。他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沾了一点，放进嘴里，闭上眼睛，半天没有说话。
“姑娘，”他睁开眼，声音都在发抖，“老朽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白的糖！这是……这是仙丹吗？”
林曦笑了。她把糖分成小包，每包一斤，用油纸包好，系上红绳。油纸是托人从县城买来的，裁得整整齐齐。她在油纸上写了三个字：雪晶糖。字是陈明远写的，笔迹工整秀丽，楷书端正，看着就让人舒服。
陈明远在县城东街找到了一间合适的铺面。两间门面，后面带一个小院，月租二两银子。位置确实好，离县衙只有两条街，周围都是商铺，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他回来向林曦汇报，林曦亲自去看了一次，当场拍板。
“租下来。铺子叫‘柳家洼杂货铺’，卖酒精、肥皂、石灰，以后还要卖糖。你负责打理，我再雇两个伙计。”
陈明远点头，掏出银子付了定金。银子从布包里倒出来，白花花的，堆在桌上，掌柜的眼睛都直了。
半个月后，铺子装修好了。林曦让赵大锤打了一块匾额，上书“柳家洼”三个字。匾额是榆木的，刨得光滑，刷了两遍桐油，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字是请县衙的李师爷写的，花了二两银子。李师爷是新来的，姓李，三十出头，刚从外地调来，瘦高个，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林曦让陈明远送了他两罐酒精、两块肥皂，又塞了五两银子的红包。酒精装在青花瓷罐里，罐口用红绸封着，看着就体面。李师爷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写了匾额，还主动说：“林姑娘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开张那天，林曦在后面的院子里摆了两桌酒席，请了县城的几个商人、士绅，还有李师爷。酒席的菜是她让刘大夫张罗的，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鸡蛋，虽然不算丰盛，但在县城里也算体面。
客人陆续到了。
第一个来的是钱老板，南货铺的老板，就是卖给林曦甘蔗汁的那位。他提了两坛绍兴酒，笑呵呵地进了门。他穿着一件酱色的绸袍，肚子圆滚滚的，走路的时候肚子先到。
“林姑娘，恭喜恭喜！你这铺子一开，我们这些老店铺可要没生意了。”
林曦笑道：“钱老板说笑了。您是前辈，我还要向您多请教。”
钱老板哈哈笑着，把酒坛子递给伙计，拱手进了院子。
第二个来的是王掌柜，开粮行的，四十来岁，胖乎乎的，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缎袍子，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他带了一袋上等白米，说是给林曦的贺礼。米袋是白布缝的，上面用红丝线绣着“五谷丰登”四个字。
第三个来的是赵老板，开布庄的，瘦高个，留着长须，看起来很斯文。他带了一匹苏绣绸缎，说是给林曦做衣裳。绸缎是淡青色的，上面绣着兰草，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上等货。
李师爷最后一个到，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身后跟着两个衙役。他一进门就大声说：“林姑娘，本官来给你捧场了！”声音洪亮，把院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钱老板端着酒杯，凑到林曦身边，压低声音说：“林姑娘，听说你最近在鼓捣一种新糖？”
林曦心中一动。消息传得真快。她不动声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钱老板消息灵通。是有这么回事。正在试验，还没成。”
钱老板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酒气喷在林曦脸上：“姑娘，你要是做出来了，可别忘了老哥我。我在江南那边有门路，销路不是问题。”
王掌柜也凑过来，胖脸上堆着笑：“林姑娘，我也有门路。山东这边的粮商，我熟得很。糖和粮食一起走，不费事。”
赵老板不甘落后，捋着长须说：“姑娘，布庄的客人都是有钱人，买糖不眨眼。你要是信得过，我帮你推销。”
林曦一一应承，心里却有了计较。这三个人，都是县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各有各的门路。如果能和他们合作，雪晶糖的销路就不愁了。但她不能急，要慢慢来，先看看他们的诚意。
第一批雪晶糖出来的时候，正好是一千斤。林曦把它们分成小包，每包一斤，用油纸包好，系上红绳。油纸上印着“雪晶糖”三个字，红绳系成蝴蝶结，看着就喜庆。
她没有急着卖。
她让陈明远约了钱老板、王掌柜、赵老板，请他们来柳家洼看货。约的是三天后，她要用这三天时间把制糖作坊收拾得整整齐齐，让这几个商人看看她的实力。
三天后，三个人骑着毛驴，一前一后地到了柳家洼。
一进村，他们就被眼前的场面震住了。十口铜锅一字排开，在阳光下闪着光。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围裙——蓝布围裙，洗得干干净净——动作整齐划一。有人在搅拌糖浆，有人在过滤骨炭，有人在包装成品。制糖作坊虽然简陋，但井然有序，地上没有杂物，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甜甜的香气，从作坊里飘出来，在村子里弥漫，连路过的蜜蜂都多了一些。
钱老板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这味道，比我在江南闻过的任何糖坊都香。”
林曦把他们领进作坊，让工人搬出几小碟雪晶糖，摆在桌上。每人面前一小碟，白色的糖在青花瓷碟里，像雪一样纯净。
“三位请。”
钱老板拿起一小块，放进嘴里。他的眼睛先是眯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大，瞳孔都放大了。他嚼了嚼，喉咙动了动，咽了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王掌柜和赵老板也尝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王掌柜的嘴张着，半天没合拢。赵老板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林姑娘，”钱老板放下糖，声音有些发颤，嘴唇都在抖，“这糖，你打算怎么卖？”
林曦不答反问：“三位觉得，值多少？”
钱老板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又弯下一根：“市面上最好的白糖，五钱银子一斤。姑娘这个，至少八钱。”
王掌柜摇头，胖脸上的肉跟着晃：“八钱少了。我做过江南的生意，这种品质的糖，运到苏州、松江，一两银子一斤都有人抢。那些大户人家，不差这点钱。”
赵老板点头，长须跟着摆动：“王掌柜说得对。一两银子，只少不多。”
林曦笑了。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
“三位都是行家，我就不绕弯子了。雪晶糖，每斤一两银子。三位各拿三百斤，先试试水。卖得好，咱们再谈长期合作。”
钱老板犹豫了一下，眉头拧成了疙瘩：“三百斤，三百两银子。林姑娘，这个数目不小——”
“钱老板，”林曦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您做南货生意，应该知道什么叫物以稀为贵。这种糖，全天下只有我这一家。您拿到铺子里，就是独一份。那些富户、官员、盐商，一两银子算得了什么？”
钱老板咬了咬牙，腮帮子的肌肉鼓起来，一拍桌子：“行！三百斤，我拿了！”
王掌柜和赵老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这糖，不拿是傻子。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三份契约当场签下。陈明远铺开纸，磨墨执笔，一笔一划地写。钱老板三百斤，王掌柜三百斤，赵老板三百斤。林曦手里还剩一百斤，留着送礼和应急。契约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画押按印。
钱老板临走时，双手抱拳，深深一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商人看到金矿时的光。
“林姑娘，老哥我在江南做了二十年生意，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子。有胆识，有本事。将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林曦笑着送走了他们。她站在村口，看着三头毛驴驮着三个胖商人，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土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