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开张后的第三天,林曦正在铺子里盘点货物。
货架上摆着酒精、肥皂、石灰,整整齐齐。酒精装在青花瓷罐里,罐口封着红绸;肥皂用油纸包着,码成一摞;石灰装在布袋里,堆在墙角。她手里拿着账本,一支炭笔夹在耳后,嘴里念叨着数字,一笔一笔地核对。
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不是寻常的吆喝叫卖,而是骂声、喊声、哭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林曦皱了皱眉,放下账本,走出铺子。
东街尽头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有人在喊叫,有人在骂,夹杂着孩子的哭声。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从人群里传出来,刺耳得很。
“怎么回事?”林曦问旁边的伙计。
伙计踮起脚看了看,脖子伸得老长:“好像是流民和本地人打起来了。”
林曦皱了皱眉,带着王铁柱走过去。王铁柱跟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挤进人群,她看到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被围在中间,有男有女,还有孩子。他们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睛深深地凹进去,像一具具会移动的骷髅。他们的眼神惊恐,像一群被逼到墙角的野兽,身体紧紧靠在一起,大人护着孩子,男人挡在女人前面。
对面是一群本地居民,手里拿着棍棒和扁担,领头的是一个杀猪的屠户,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肚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他手里握着一把杀猪刀,刀刃上还沾着猪血,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滚出县城!”屠户挥舞着杀猪刀,唾沫横飞,“你们这些流民,偷鸡摸狗,扰民滋事!再不滚,老子砍了你们!”
流民中一个年轻女人站出来,挡在众人面前。
她穿着一身破烂的棉袄,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灰扑扑的。头发蓬乱,用一根木棍随便挽着,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她的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杆枪戳在地上。她的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样恐惧,而是冷静的,甚至带着一丝锋利。
“这位大哥,我们不是贼。”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石子投入深水,“我们是逃难来的,从辽东过来,走了两个月。我们没有偷东西,只是想在城墙根下歇一晚。明天就走。”
“辽东来的?”屠户冷笑一声,嘴角往下撇了撇,“辽东来的都是逃兵!你们身上有刀!是不是想造反?”
林曦注意到,女人身后有几个男人腰间别着短刀。刀鞘破旧,但刀柄上的缠绳还很新,刀刃露出的部分闪着光——那是经常打磨的痕迹。
女人说:“我们是老百姓,不是逃兵。带刀是为了防身。路上有土匪,没有刀活不到现在。你们看看我们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像是能造反的吗?”
屠户不信,举着杀猪刀就要往前冲。刀尖几乎戳到女人的鼻尖。
林曦看了王铁柱一眼。
王铁柱一步跨出去,伸手握住了屠户的手腕。他的手掌像一把铁钳,五指收拢,屠户的手腕立刻被箍得死死的。屠户想挣开,脸涨得通红,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但王铁柱的手纹丝不动。
“住手。”王铁柱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军营里的长官在训话。
屠户抬起头,看到王铁柱的体型——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腰间的短刀比他的杀猪刀长一尺。他的气焰顿时矮了三分,手腕上的疼痛让他额头冒出了汗。
“你……你什么人?”
王铁柱没有回答,回头看向林曦。
林曦走上前,对屠户说:“这位大哥,我是东街柳家洼杂货铺的老板。这些人交给我来沟通,您看行不行?”
屠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认出她是新开铺子的女老板。他犹豫了一下,手腕还在疼,王铁柱还没有松手。他咬了咬牙,收起杀猪刀,插回腰间的皮套里。
“行。林老板,您管好了。要是他们再闹事,我可不客气。”
王铁柱松了手。屠户揉了揉手腕,上面留下一圈红印,领着几个街坊骂骂咧咧地走了。人群渐渐散去,街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嘈杂。
林曦转向那个年轻女人。
她走近了几步,仔细打量。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皮肤粗糙,颧骨上有一块冻疮留下的疤。但她的五官很端正,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着,带着一股倔强。她的站姿不像普通农妇——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是练过武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你叫什么名字?”林曦问。
女人看着她,眼中带着警惕,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王铁柱,再看了看她腰间的短刀。她是在评估对方的实力——林曦看得出来,这不是普通百姓的反应。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们?”女人反问,声音不高,但很有力。
林曦说:“我不是帮你们。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受伤。你们没偷没抢,只是歇一晚,不至于被人打。”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林曦脸上停留了很久。她在判断林曦的话是真是假。最终,她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叫李慕兰。这些人是我的乡亲,从辽东金州逃过来的。”
“金州?”林曦心中一动。金州在辽东半岛最南端,是明清交战的前线,后金军已经多次攻掠那里。“金州现在怎么样了?”
李慕兰的眼神黯淡下来,像一盏灯被风吹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被风吹散。
“被鞑子占了。去年冬天,八旗兵攻城,守城的总兵跑了,我们这些老百姓只能逃。一路往南,走了两个月,死了十几个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身后一个老妇人低声啜泣起来,用袖子捂着脸。
林曦看了看她身后那些人。十几个人的队伍,有老人有孩子,面黄肌瘦,疲惫不堪。他们的衣服破旧,鞋子磨穿了底,有的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脚趾冻得发紫。一个孩子趴在母亲的背上,头歪着,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你们有伤员?”林曦问。
李慕兰点头,手指向人群后面:“有两个。一个被土匪砍伤了胳膊,一个在路上摔断了腿。伤了十几天了,没有药,伤口都烂了。”
林曦说:“我是郎中。带我去看看。”
李慕兰愣了一下,眼中的警惕变成了惊讶。她上下打量着林曦——这个穿着蓝布短袄的女人,腰里别着刀,看起来像是个习武的,怎么又成了郎中?
“你是郎中?”
“不像?”林曦笑了笑,笑得很淡。
李慕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带路。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曦,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期待。
两个伤员躺在一堵破墙根下,身下铺着干草,身上盖着破布。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左臂上包着脏兮兮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黑褐色,硬邦邦的。他靠在墙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另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右腿肿得像水桶,皮肤发紫发亮,像要炸开一样。他的脚趾已经变成了黑色,散发着腐臭味。
林曦蹲下来,先看那个胳膊受伤的男人。
她解开男人手臂上的布条。布条和伤口粘在一起,她小心翼翼地揭开,每揭开一点,男人的身体就抖一下,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鼓起来,但一声不吭。伤口很深,从肘部一直划到手腕,边缘已经发黑,脓液从裂开的皮肉里渗出来,散发出一股臭味。
“需要马上清创。”林曦回头对王铁柱说,语气急促但平稳,“去铺子里拿酒精、纱布、金创药。快。”
王铁柱转身就跑,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李慕兰站在旁边,看着林曦熟练地处理伤口。林曦的手指在伤口边缘按压,判断脓液的深度和范围,动作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准确。她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个手势都像练过千百遍。李慕兰的眼中渐渐有了不一样的神色。
“你真的是郎中。”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
林曦头也不抬:“我说过。”
王铁柱很快跑了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酒精罐、纱布卷、金创药。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但东西一样没少。
林曦用酒精清洗伤口。酒精倒上去的瞬间,男人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手指抠进地上的泥土里,指节发白。林曦没有停,继续用棉布擦拭伤口周围的腐肉。酒精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呛得旁边的人直咳嗽。
半个时辰后,两个伤员的伤口都处理好了。男人的手臂被重新包扎,白色的纱布缠得整整齐齐,药膏的气味盖住了腐臭。老汉的腿被用木夹板固定住,林曦让赵大锤赶制的两块木板夹在腿两侧,用布条绑紧。
男人疼得满头大汗,但自始至终没有叫一声。老汉的腿固定好后,长出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林曦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血渍蹭在她的袖口上,她也不在意。
李慕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再张开,终于说出了口。
“林老板,”她忽然说,声音有些发涩,“你救了我的人,我欠你一个人情。”
林曦摆了摆手:“不算什么。”
“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对我们来说是救命。”李慕兰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在辽东杀过鞑子,打过猎,骑射还算过得去。你铺子里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我可以干体力活,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林曦看着她。这个女人虽然衣衫褴褛,但站姿挺拔,目光坚定,身上有一种普通农妇没有的气质——那是一种见过血、经历过生死才会有的气质。
“你会骑马?”林曦问。
“会。”
“会射箭?”
“会。”
李慕兰看了看四周,走到城墙根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石头不大,核桃一样,握在手心里。她朝远处的一棵槐树扔去。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树干上,弹开了,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