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不是普通的小刀,而是一把真正的腰刀,比林曦的那把还长两寸。刀鞘破旧,但刀刃依然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她手腕一抖,短刀飞出去,钉在槐树干上,正中石头砸过的位置。刀柄还在微微颤动,嗡嗡作响。
林曦的眼睛亮了。
“好身手。”她赞道,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欣赏。
李慕兰走过去,拔出短刀,插回腰间。动作干脆利落,像做过无数次。
“在辽东,不会这些活不到现在。”她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曦想了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我确实需要人帮忙。不是铺子里帮忙,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有一个护村队,在柳家洼,离县城三十里。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练骑兵。”
李慕兰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骑兵?你有马?”
“现在没有,但很快会有。”林曦说,语气笃定,“我有钱,有地,有作坊,有糖。缺的就是会骑马打仗的人。”
李慕兰沉默了很长时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又抬起头,看着身后那些乡亲。十几个老弱病残,走投无路,朝不保夕。一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老妇人还在低声啜泣。那个胳膊受伤的男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眉头紧皱。
“林老板,”她说,声音有些沙哑,“我跟我的乡亲们,能不能去柳家洼?”
林曦笑了。
“当然能。我那里有地,有房子,有粮食。你们去了,有活干,有饭吃。”
李慕兰抱拳。她的动作很标准,拳头握得紧,手臂平伸,身体微微前倾。
“李慕兰,愿为林老板效力。”
李慕兰和她的乡亲们跟着林曦回了柳家洼。
刘大夫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几间刚盖好的土坯房,在村子的东头,靠近作坊。房子不大,但干净,窗户糊着白纸,炕上铺着新稻草。赵大锤给他们端来了热粥和馒头。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馒头是白面的,冒着热气。
十几个人狼吞虎咽,吃得热泪盈眶。那个老妇人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粥一起咽下去。那个胳膊受伤的男人用右手抓着馒头,大口大口地咬,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孩子们捧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林曦把李慕兰带到议事堂,给她倒了一碗茶。
茶是粗茶,茶汤浑浊,但热乎乎的。李慕兰双手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但没有放下碗。她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摆着账本,角落里堆着兵器。这不像一个普通村庄的议事堂,倒像是一个小型的军帐。
“慕兰姐,你是将门之后?”林曦问。
李慕兰放下茶碗,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那痛楚很深,像一根刺扎在肉里,平时不觉得,一碰就疼。
“我爹是金州卫的千总,姓李,名怀忠。去年鞑子攻城,他战死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碗的手在微微发抖,“我娘和弟弟下落不明。我带着乡亲们逃出来,一路往南。”
林曦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明末辽东的战事,想起那些为国捐躯的将领,想起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那些不是史书上的文字,是眼前这个女人活生生的经历。
“慕兰姐,节哀。”
李慕兰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也不像哭:“我不难过。难过没有用。我只想报仇。”
“报仇需要本事。”林曦说,“你需要马,需要刀,需要弓,需要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李慕兰抬起头,目光灼灼:“你能给我?”
“我能。”林曦说,“但我给不了你全部。你得帮我练出一支骑兵。将来,这支骑兵不光能保护柳家洼,还能上阵杀敌。”
李慕兰看着她,目光很复杂。有怀疑,有期待,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见过很多说话好听的人,到头来什么也做不了。但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她从泥地里站起来,带着一群流民,有了地,有了作坊,有了铺子,有了护村队。这不是运气,是本事。
“林曦,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慕兰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
林曦笑了。那笑容里没有野心,没有狂妄,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
“我想活着。让跟着我的人都活着。活得好好的。”
李慕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作坊里的锤打声,叮叮当当,节奏分明。她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
她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给我二十个人,二十匹马,两个月,我让你看到一支不一样的护村队。”
林曦说到做到。
第二天,她拿出二百两银子,让王铁柱去登州府买马。银子从柜子里取出来,白花花的,堆在桌上,王铁柱的眼睛都直了。
“二十匹马,每匹十两,加上鞍具、缰绳,正好二百两。”林曦把银子装进一个布袋,递给王铁柱,“不要买老马,不要买病马。要年轻力壮、能跑能跳的。马的牙口要看仔细,腿要直,蹄子要圆,毛色要亮。”
王铁柱领命而去。他骑着一头驴,带着两个护村队员,怀里揣着银子,一路朝登州府的方向去了。
李慕兰从流民和护村队中挑选了二十个年轻人。她一个个地看,让人站成一排,挨个检查。看胳膊,看腿,看眼睛,看反应速度。
“你,出来。”她指着一个人,“跑一圈给我看看。”
那个人跑了一圈,气喘吁吁。李慕兰摇了摇头:“体力不行。”
“你,出列。蹲下,站起来,蹲下,站起来,快!”
那个人做了二十个就腿软了。李慕兰皱了皱眉,指着另一个:“你,过来。”
最后,她挑了二十个二十出头、身体结实、脑子灵活的小伙子。他们的胳膊粗,腿壮,眼神活泛,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
她带着他们,在村外的空地上开始训练。
林曦站在远处,看着李慕兰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持长弓,箭无虚发。那匹马是从村民家借来的,虽然不高大,但很精神。李慕兰骑在马上,身体微微前倾,弓拉满,箭离弦,五十步外的靶子被射穿,箭杆没入靶心,尾羽还在颤动。
二十个年轻人排成两列,跟着她的口令,练习上马、下马、策马、转弯。马是从村里借来的,有骡子,有毛驴,也有几匹老马。但李慕兰不挑,什么都能骑。
“骑兵和步兵不一样。”李慕兰对林曦说,手里提着马鞭,指着那些训练的年轻人,“步兵靠队列,骑兵靠速度。马跑起来的时候,刀不用砍,只要平端着,就能把人削倒。”
她翻身下马,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平端在腰间,做了一个冲锋的姿势。
“你看,马跑起来,速度加上去,刀锋一碰,人头就掉了。不用使多大力气。”
林曦点头:“你教他们。需要什么,跟我说。”
李慕兰需要的是一批骑兵专用的武器——马刀、骑弓、长矛。
林曦让赵大锤赶制,不惜成本。赵大锤在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打了半个月,每天从早到晚,锤声不断。他的胳膊肿了,手上全是烫伤,但一声不吭。
半个月后,第一批骑兵武器做出来了。
马刀是仿照辽东骑兵的样式,刀身微弯,刀尖锋利,刀背厚实。刀柄用木头和铜片缠成,握着不滑手。骑弓是复合弓,弓臂用竹片和牛角粘合,比步兵的弓短,但射程不差,拉力适中。长矛一丈二尺,矛头用钢打制,矛杆用结实的白蜡木,骑兵冲锋时夹在腋下,冲击力惊人。
李慕兰看着这些武器,眼睛红了。她拿起一把马刀,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刀刃破风,发出嗡嗡的声响。她把刀举到眼前,用手指弹了弹刀身,侧耳倾听,回音清脆绵长。
“林曦,”她说,声音有些哽咽,“我爹要是还活着,看到这些东西,一定很高兴。”
林曦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落在她瘦削的肩头,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你爹在天上看着你。他希望你活着,活得比他好。”
李慕兰擦掉眼泪,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骑兵队,集合!”
二十个年轻人齐刷刷地上马,列成两排。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着土。阳光照在马刀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像二十颗星星同时亮起。
李慕兰勒住马,马前蹄扬起,在空中蹬了两下,重重落下。她拔出马刀,高高举起,刀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跟我冲!”
二十匹马同时启动,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飞扬。李慕兰冲在最前面,马刀平端,身体前倾,风吹起她的头发,在身后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