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回到柳家洼，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她没有休息，立刻召集队伍。王铁柱、李慕兰、陈明远、赵大锤，坐了一屋子。她把罗山的情况说了一遍，又把杨嗣昌给的地图摊在桌上。油灯的光照在地图上，山势、河流、道路，每一处都清清楚楚。

“罗山和牙山不一样。”林曦指着地图，手指在罗山的位置上点了点，“牙山的土匪是乌合之众，一打就散。罗山的‘钻山豹’是老兵出身，听说在辽东当过兵，有战术，有组织。他的寨子建在半山腰，三面悬崖，只有正面一条小路。强攻的话，伤亡会很大。”

王铁柱皱眉，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着：“姑娘，那怎么办？咱们的火器在山上不好用，鸟铳打不远，弓箭射上去也没准头。”

林曦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地图，手指在寨子周围画了一圈，像是在丈量什么。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王大哥，罗山有没有水源？”

王铁柱愣了一下：“水源？寨子里应该有井吧？一般的山寨都会挖井，不然怎么活？”

林曦摇头，从旁边拿起一张纸条，是斥候提前打探到的情报：“我问过当地的猎户。罗山是石头山，打不出井。土匪的用水，全靠寨子外面的一条小溪。那条溪从后山流下来，经过寨子西侧，然后流下山。”

她用炭笔在地图上点了点，画出一条蓝色的线：“如果我们切断水源，土匪撑不了几天。”

王铁柱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围困？把他们渴死在里面！”

“围困，但不只是围困。”林曦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罗山三面悬崖，正面只有一条小路。土匪以为我们只能从正面进攻，所以他们把所有的兵力都放在了正面。但水源在西侧，西侧是悬崖，土匪不会在那里设防。”

李慕兰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开口了，声音沉稳：“姑娘的意思是，从西侧悬崖下去，破坏水源？”

林曦点头：“不破坏，是控制。派人从西侧悬崖攀下去，占领水源地，然后在那里设伏。土匪断了水，一定会派人来抢水。我们以逸待劳，打他一个伏击。”

王铁柱想了想，眉头还是皱着：“西侧悬崖有多高？攀得下去吗？天黑路滑，万一摔下去……”

“猎户说，大约十丈。但悬崖上有裂缝和灌木，可以攀爬。”林曦抬起头，看着李慕兰，“我带人去。”

李慕兰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姑娘，我去。我攀过辽东的悬崖，比这个陡。辽东那些山，冬天结了冰，比石头还滑，我都爬过。”

林曦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好。慕兰姐带二十个人，从西侧攀下去，占领水源地。王大哥带两百人，从正面佯攻，但不冲锋，只骚扰。我要让钻山豹觉得我们只会从正面打，让他把兵力全部集中在正面。”

“姑娘，你呢？”王铁柱问。

“我带一百人，在后山待命。等慕兰姐控制了水源，土匪出来抢水的时候，我从后山杀出，截断他们的退路。”

第二天清晨，队伍开拔。

天还没亮，雾气笼罩着田野，白茫茫的一片。队伍沿着官道向北行进，脚步声在雾中显得沉闷而遥远。走了两个时辰，雾气才渐渐散去，露出了远处罗山的轮廓——灰黑色的山体，山顶笼罩着一层薄云。

李慕兰带着二十个精兵，绕到罗山西侧。

西侧是悬崖，几乎垂直的岩壁，灰白色的石头，缝隙里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和丛丛灌木。悬崖下面是一片乱石滩，再远处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风吹过来，松涛阵阵，像是有人在低语。

李慕兰站在崖顶，往下看了一眼。脚下是几十丈的深渊，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她深吸一口气，把绳索绑在腰间，绳子的另一头系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上，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

“我先下。你们跟紧，不要往下看。”她说。

她第一个往下攀。手抓住岩石的缝隙，脚踩在凸起的石棱上，一寸一寸地往下挪。岩石很粗糙，割手，她的手掌很快就磨破了，血珠渗出来，她也不在意。风从下面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身后，一个接一个的士兵攀着绳索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岩石摩擦衣物的沙沙声。有人踩落了一块石头，石头滚下去，在崖壁上弹了几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好久才落地。

半个时辰后，李慕兰的脚踩到了谷底。谷底是一片狭窄的平地，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她蹲下来，拔出腰刀，警惕地环顾四周。没有动静，只有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

身后，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落地。最后一个落地时，所有人的腿都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吭声。

水源地是一处小水潭，潭水清澈见底，从石缝中渗出来，汇成一条小溪，流向寨子的方向。水潭不大，方圆不过几丈，但水很凉，捧起来喝一口，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李慕兰带着人埋伏在水潭周围的灌木丛里，一动不动，等待。

与此同时，王铁柱带着两百人，从正面小路佯攻。

他们没有冲锋，只是在山脚下排成队列，敲锣打鼓，喊杀震天。鼓声咚咚，锣声锵锵，混着两百人的呐喊声，在山谷中回荡。偶尔放几枪，鸟铳的声音像炸雷，在山壁上反弹，久久不散。山脚下的尘土被马蹄和脚步扬起，遮天蔽日。

钻山豹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的队伍，冷笑一声。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铠甲，左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手下站在他身后，有的拿着弓箭，有的端着长矛，一个个面色紧张。

“又来送死了。兄弟们，给我守住！他们不敢上来！”他的声音很大，在山谷中回荡。

第一天，土匪没有出来抢水。他们寨子里还有存水，撑得住。几个土匪从寨墙上往下射箭，箭矢落在山脚下，钉在土里，离王铁柱的队伍还有好几十步远。

第二天，王铁柱继续佯攻。喊杀声从早到晚，土匪们被折腾得疲惫不堪，有的人靠在寨墙上打瞌睡，有的人坐在地上发呆。钻山豹开始焦躁——他派人查看水缸，水位已经降到了底。缸底只剩一层泥浆，连泥浆都快干了。

“妈的，这些官军怎么还不退？”他骂了一句，在寨墙上踱来踱去。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寨门悄悄打开。

二十多个土匪挑着水桶，猫着腰，沿着寨墙根的小路，朝水源地摸去。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发出声响。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土匪，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在黑暗中摇曳，像鬼火。

李慕兰趴在灌木丛里，看着土匪越来越近。她的手指按在短弩的扳机上，屏住呼吸。身边的士兵们也一动不动，像石头一样。

十丈，五丈，三丈——

“放！”

二十支短弩同时发射，箭矢破空，嗖嗖作响。土匪们应声倒下，有人被射中胸口，有人被射中大腿，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水桶滚落在地，咕噜噜地滚下坡，桶里的水洒了一地。

剩下的土匪丢下水桶，转身就跑，连灯笼都不要了。李慕兰带人追上去，腰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又砍翻了几个。

钻山豹在寨墙上看到这一幕，气得暴跳如雷，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架。他没想到，官军会从悬崖上下去。他以为正面是唯一的进攻方向，把所有的兵力都放在了正面，西侧根本没有设防。

“妈的！这帮官军从哪儿冒出来的？”他咬着牙，脸上的刀疤涨得通红。

第四天，钻山豹派了五十个人去抢水。这一次，土匪们有备而来，带着盾牌和弓箭。盾牌是木制的，上面钉着铁皮，能挡住箭矢。弓箭手跟在后面，张弓搭箭，随时准备射击。

李慕兰只有二十个人，不敢硬拼。她带着人且战且退，退到了水潭后面的岩石堆里。岩石堆是天然的屏障，石头有大有小，堆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缝隙。他们躲在岩石后面，土匪的箭矢射过来，钉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响。

土匪们冲到水潭边，正要打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喊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