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河粮草被焚后,叛军的攻势大为减弱。但莱州城依然危在旦夕。
孔有德发了狠。他站在高坡上,望着莱州城的方向,眼中布满血丝。这个矿工出身的悍将,在辽东打了十几年仗,从毛文龙的养孙爬到参将的位置,靠的就是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吴桥那只鸡让他走上绝路,他不后悔——后悔也没用。
“传令下去,昼夜攻城!”他咬着牙,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城破之后,三日不封刀!”
三日不封刀。这是叛军的老规矩——城破之后,任由士兵烧杀抢掠三日,军官不问。
叛军的士兵们听到这个命令,像打了鸡血一样。他们在辽东吃够了苦,在吴桥受够了气,如今终于可以为所欲为了。一个满脸刀疤的千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身边的士兵说:“莱州城里有的是女人,有的是银子。攻进去,什么都是咱们的。”
叛军人多势众,火器凶猛,日夜不停地攻城。红衣大炮的炮弹砸在城墙上,每一下都像地震。城墙上炮声隆隆,硝烟弥漫,砖石碎片四处飞溅。守城的官兵和百姓死伤惨重,城内的粮食越来越少,百姓开始宰杀牲畜充饥。
山东巡抚徐从治是个文官,却比许多武将更有血性。他亲自登上城墙,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指挥防守。炮弹在他身边炸开,碎石划破了他的脸,血流满面,他用手一抹,继续督战。
“大人,您下去吧!”身边的亲兵跪下来求他。
徐从治一脚把他踹开:“本官不走!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话音刚落,一发炮弹正中他站立的位置。硝烟散去,徐从治倒在血泊中,胸口被弹片撕开一个大口子,当场阵亡。
消息传出,城中一片哀恸。莱州知府朱万年跪在徐从治的遗体前,泪流满面。他站起来,召集全城百姓,发誓与城共存亡。登莱巡抚谢琏也进驻莱州,接替徐从治指挥防守,但他手下的兵不多,能调动的资源有限。
“林守备,莱州城守不住了。”杨御蕃找到林曦,脸色凝重,“徐巡抚阵亡,城中士气低落。叛军日夜猛攻,城墙多处坍塌。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月,城必破。”
林曦问:“朝廷的援军呢?”
“朱大典已经受命督师,正在集结兵力。但他从北京出发,还要时日。”杨御蕃叹了口气,“而且朱大典这个人,谨慎有余,魄力不足。等他来了,莱州早没了。”
林曦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历史上的莱州之围持续了七个月,最终在朱大典率领数万明军围困登州半年后,城中粮绝,孔有德才被迫逃亡海上。但那是在朝廷全力围剿的情况下。现在,她等不了那么久。
“杨总兵,卑职有一个计划。”
“说。”
“叛军的主力都在莱州城下,登州城的守军不多。卑职想带兵绕过莱州,直插登州。如果能攻下登州,叛军就没了退路。”
杨御蕃眼睛一亮:“好主意。但你只有一千兵,登州城防坚固,你攻得下来吗?”
林曦说:“不需要攻下来。只需要围住登州,切断叛军回城的退路。孔有德知道老巢被围,必定分兵回援。他一分兵,莱州的压力就小了。”
杨御蕃想了想,点了点头:“好。你小心。”
当天夜里,林曦带着义勇军,悄悄离开莱州城外的大营,向东疾驰。
登州城在莱州以东二百里。林曦让骑兵队在前开路,步兵紧随其后,昼夜兼程。两天后,他们赶到了登州城下。
登州城果然空虚。孔有德把主力都带去了莱州,留守的只有两千多兵,而且多是老弱。城防虽然坚固,但守军士气低落——他们听说莱州久攻不下,心中早就有了退意。
林曦没有强攻。她让王铁柱带步兵在城外扎营,做出围城的架势。又让李慕兰带骑兵队在城外四处巡逻,截杀出城的叛军。
消息传到莱州,孔有德果然慌了。
“什么?登州被围了?”他脸色铁青,一掌拍碎了桌案,“谁带的兵?”
“还是那个林曦。”耿仲明说。耿仲明是孔有德的同乡,也是矿工出身,两人在辽东一起出生入死,情同手足。他比孔有德矮半个头,但更壮实,一双三角眼里总是闪着狡黠的光。孔有德信任他,胜过信任任何人。
“大哥,登州是老巢,不能丢。我带兵回去救援。”耿仲明说。
孔有德咬了咬牙:“你去。带五千兵,把那个林曦给我灭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耿仲明领命而去。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莱州城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林曦?一个女人能翻出什么浪花?他在辽东杀了十几年人,什么样的敌人没见过?
耿仲明率五千叛军回援登州,昼夜兼程。他以为林曦不过是个女流之辈,带的兵也不过是些乡勇,根本不堪一击。但他错了。
林曦早有准备。她在登州城外选好了伏击地点——一处两侧高起、中间低洼的谷地,正是打伏击的好地方。王铁柱带步兵埋伏在两侧的高地上,李慕兰带骑兵队在外围待命,等叛军进入谷地后截断退路。
耿仲明的人马大摇大摆地开进了谷地。
“放!”
两侧高地上的义勇军同时开火。鸟铳、弓箭、滚石、檑木倾泻而下,叛军猝不及防,死伤惨重。耿仲明还想组织反击,李慕兰的骑兵队从后面杀出,马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杀!”
叛军被前后夹击,乱成一团。耿仲明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残兵狼狈逃回莱州。五千人出去,回来不到两千。他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见了孔有德,扑通跪下。
“大哥,我败了。”
孔有德暴跳如雷,一脚踹翻了案桌,拔出刀来就要砍耿仲明。刀举到半空,又停住了。这是他的兄弟,砍了耿仲明,他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起来。”孔有德把刀插回鞘中,声音冷得像冰,“林曦……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登州城里,叛军的暴行还在继续。
孔有德攻陷登州时,曾许诺士兵“城破不封刀”。那三天,登州城变成了人间地狱。叛军士兵挨家挨户地搜查,见人就杀,见房就烧。年轻妇女被从藏身之处拖出来,当街凌辱,哭喊声、惨叫声、狞笑声混成一片。
一个叫王二的叛军小头目,原本是辽东的逃兵。他带着几个手下闯进一条巷子,踹开一户人家的门。屋里藏着一家五口——一个老妇人,一对中年夫妇,两个孩子。
“把银子交出来!”王二举着刀,眼睛通红。
中年男人跪下来磕头:“军爷,我们真的没有银子了。叛军进城的时候,已经搜过一遍了。”
王二一刀砍下去,男人的头滚落在地。女人尖叫着扑上去,被另一个叛军一刀捅穿了肚子。老妇人抱着两个孩子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这两个孩子……”手下问。
王二看了一眼,冷冷地说:“留着也是祸害。”
两刀下去,哭声停止了。
这样的事情,在登州城里发生了成千上万次。街道上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叛军士兵扛着抢来的财物,拖着哭喊的女人,在街上招摇过市。没有人管,也没有人能管。
城破后的第七天,孔有德才下令“封刀”。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城里的百姓已经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被抓去当苦力,替叛军修工事、运粮草。
这些从登州城里逃出来的百姓,把消息带到了莱州城外。林曦听了,手指攥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