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夜里，登州城里逃出来几个葡萄牙教官。

他们是孙元化从澳门请来的火器专家，在登州城里教明军操作红衣大炮。城破时，他们被叛军俘虏，被迫为叛军服务。但他们不甘心为叛军卖命，趁乱逃了出来。叛军对他们的看管很严，他们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买通了看守，用绳索从城墙上吊下来。

林曦在城外截住了他们。几个葡萄牙人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看到明军的营帐，几乎要哭出来。

“你们是葡萄牙人？”林曦用葡萄牙语问。

几个教官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一个中国女子会说葡萄牙语。

“你是……”一个年纪较大的教官问。他叫特谢拉，是这支教官队的队长，四十多岁，满脸胡茬，眼神疲惫但依然锐利。

“登莱义勇军守备，林曦。杨道台派我来接应你们。”

特谢拉的眼眶红了。他握住林曦的手，声音哽咽：“林守备，登州城里……太惨了。叛军把百姓当牲口一样宰杀，我们的翻译官被他们活活烧死，因为他们不肯教叛军铸炮。”

林曦沉默了片刻，问：“叛军手里有多少炮？”

“二十多门红衣大炮，都是从登州城里抢的。还有上百门小炮，数千支鸟铳。火药、炮弹堆积如山。”特谢拉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林守备，如果不能夺回这些炮，叛军就会带着它们投降后金。到那时……”

林曦知道。她知道历史。孔有德最终带着这批火炮和工匠投降了后金，让后金的炮兵实力大增，为后来的清军入关打下了基础。皇太极在沈阳城外亲自迎接孔有德，封他为“都元帅”，把后金唯一的一支炮兵部队交给他统领。

“我知道。”林曦说，“所以我不能让他们跑了。”

崇祯五年八月，明廷终于派出了大军。

兵部侍郎朱大典受命督师，率领数万明军，兵分三路，直扑莱州。杨御蕃的天津兵、祖大弼的辽东兵、余大成的山东兵，以及林曦的登莱义勇军，各路大军云集莱州城下。

孔有德腹背受敌，被迫撤围，退守登州。

朱大典率军追击，将登州城围得水泄不通。他在城外筑起长围，挖壕沟、立栅栏，断绝了叛军与外界的联系。

林曦的义勇军负责围困登州城的东面。这是叛军最可能突围的方向——东面是海，孔有德的水师还控制着港口。

“姑娘，叛军会不会从海上跑？”王铁柱问。

林曦说：“会。但他们不会现在跑。孔有德还在等朝廷招抚。”

王铁柱一愣：“招抚？”

“他手里有大量火炮和工匠，这是他谈判的筹码。他想要朝廷给他一个官职，让他继续统领这些兵。”林曦顿了顿，“但朝廷不会答应。他手上沾了太多血，朝廷不会放过他。”

围困持续了半年。

登州城里粮尽援绝。叛军开始杀马充饥，后来连马都杀光了，开始吃人。先是吃死人，后来吃活人。城中的百姓被叛军当作“两脚羊”，惨不忍睹。每天夜里，城中都传来凄厉的惨叫。

林曦在城外听到那些声音，彻夜难眠。她想起登州城里那些无辜的百姓，想起那个被灭门的一家五口，想起那些被凌辱的妇女，想起那些被当作苦力的老人和孩子。她不是圣人，但她是人。

她派人向朱大典建议：招降叛军中的普通士兵，给他们一条活路。朱大典采纳了她的建议，在城外竖起招降旗。每天都有叛军士兵偷偷跑出来投降，义勇军负责收容，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有的叛军士兵跪在地上哭，说他们在城里已经饿得吃人了。

到崇祯六年二月，登州城中已经弹尽粮绝。

耿仲明在城外出战，被明军击毙。这个在辽东杀人如麻的悍将，最终死在乱军之中，尸体被践踏得面目全非。孔有德听到耿仲明的死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仲明走了，我也该走了。”

他知道大势已去，决定突围。

三月初，孔有德率领残部，从登州城东门杀出，冲向海边。林曦的义勇军早有准备，列阵阻击。

“义勇军，列阵！”

八百步兵排成四个方阵，长矛如林，盾牌如墙。二百骑兵在两侧待命，马刀出鞘，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叛军冲到阵前，义勇军的长矛齐刷刷地刺出。冲在最前面的叛军被戳中胸口，惨叫着倒下。后面的叛军被骑兵队截住，马刀劈砍，血肉横飞。

但叛军人多势众，义军的防线眼看就要被冲破。林曦拔出腰刀，亲自冲上前线。

“弟兄们，顶住！”

士兵们看到林曦亲自上阵，士气大振。他们齐声呐喊，把叛军压了回去。

孔有德见东面突围不成，转向北面，从海路逃跑。他带着残部乘船出海，投降了后金。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登州城的方向，咬着牙说：“林曦，我记住你了。”

登州城终于收复了。

林曦骑着马，从东门进入登州城。城中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街道上到处是废墟，房屋被烧毁，尸体被草草掩埋，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气味。活着的百姓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一群游魂。

一个老妇人跪在路边，怀里抱着一具孩子的尸体，已经哭不出声音。

林曦跳下马，走过去，蹲下来。她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刘大夫！刘大夫！”林曦回头大喊。

刘大夫背着药箱跑过来，蹲下查看。他翻了翻孩子的眼皮，摸了摸脉搏，摇了摇头。

“姑娘，这孩子……饿得太久了，救不回来了。”

林曦的手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放下。

她站起来，看着满城的废墟和难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打赢了仗，但她救不了所有人。

“明远，”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从军粮里拨出一部分，分给城里的百姓。每人每天一碗粥，先撑过这几天。”

陈明远点头，转身去安排。

王铁柱走过来，低声说：“姑娘，孔有德跑了。他带着那些火炮和工匠，投降了后金。”

林曦没有说话。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历史的大势，不是她一个人能改变的。

“没关系。”她说，“至少我们保住了莱州，保住了山东。孔有德跑了，但他带不走所有人。那些葡萄牙教官，那些工匠，有一部分留下来了。”

她转身看向城外，远处的大海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仗还没打完。”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