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摇了摇头,没有任何犹豫:“郑姑娘,铁器的事,我不能答应你。”
郑玉莲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为什么?”
林曦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那是一幅她亲手绘制的山东沿海舆图,用炭笔在粗布上勾勒出海岸线、城镇和卫所。她抬起手,指着辽东的方向,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郑姑娘,你知道辽东的鞑子有多少铁器吗?他们连铁锅都造不出来,用的铁器全靠从关内抢。一把铁锅在关内卖一钱银子,到了鞑子手里,能换三张上好的貂皮。我的铁器,优先供给义勇军和屯田军。剩下的,要打农具,给屯田的农民用。我自己都不够,不能外卖。”
她转过身,看着郑玉莲,目光平静但坚定。
郑玉莲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南闯北多年,见过太多商人为了利润什么都敢卖。她自己也卖过铁器——卖给南洋的土人,卖给日本的海商,她知道这条链有多长,也知道最终会流向哪里。林曦说得有道理。
“林守备,你是怕铁器落到鞑子手里?”
林曦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不只是怕。是必须。我的铁器,每一斤都用在了刀刃上。不是信不过你,是信不过这条路。铁器从你手里卖到南洋,南洋的商人再转手卖给日本人,日本人再转手卖给鞑子——这条链太长了,我看不住。”
郑玉莲看着她,目光中多了几分敬意。她端起茶杯,发现杯里已经没水了,又放下。
“林守备,你说得对。”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也伸出手指了指海上的方向,“我在海上跑生意,见过鞑子的船。他们的铁器,很多就是从日本来的。你防着点,是对的。”
她顿了顿,转过身,重新坐下,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那铁器的事不提了。白糖、酒精、肥皂,你供多少我要多少。另外,你那个织布坊的棉布,我也要。南洋那边热,棉布好卖,一匹布到了爪哇能卖三钱银子,比在山东贵一倍。”
林曦点了点头:“棉布可以。每月五百匹,够不够?”
郑玉莲算了算,掰着手指头:“五百匹少了点。我在南洋的客户,光是一个巴达维亚的荷兰商人,一次就要三百匹。一千匹。”
“八百匹。不能再多了。织布坊的女工就那么多,织机就那几十台,产量有限。我还得留一部分供应本地。”
郑玉莲想了想,伸出右手:“行。八百匹就八百匹。但你要保证质量,不能拿次品糊弄我。我郑玉莲做生意,讲究的是信誉。货好,我帮你卖高价;货不好,砸的是我的招牌。”
林曦说:“你放心。义勇军的织布坊,每一匹布都经过检验,不合格的不出厂。”
两人当场签了契约。林曦每月供应白糖三千斤、酒精两千斤、肥皂一千块、棉布八百匹。郑玉莲负责销往日本、南洋,利润五五分。契约一式两份,林曦一份,郑玉莲一份,都用红绸布包好,收进木匣子里。
签完契约,郑玉莲没有急着走。她让随从先回船上,自己留在县衙,要跟林曦喝酒。
陈明远端来一壶酒和两碟小菜。酒是莱阳县本地的黄酒,不算名贵,但胜在醇厚。郑玉莲倒了两碗,一碗推给林曦,一碗自己端起来。
“林守备,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能坐下来喝酒的朋友不多。”郑玉莲端着酒碗,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姿态放松了许多,“你这个人,我服。不是因为你打了几场胜仗,是因为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的铁器,每一斤都用在了刀刃上’。我见过太多人,为了赚钱什么都往外卖。你能管住自己,不容易。”
林曦端起酒碗,和她碰了一下:“郑姑娘过奖了。你在郑家做生意,应该也不容易。”
郑玉莲叹了口气,喝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她用手背一擦。
“不容易。我叔叔虽然开明,但郑家那么多人,七嘴八舌。我一个女子,跑海路、谈生意、跟南洋的土人打交道,背后不知多少人嚼舌根。说我抛头露面,说我不守妇道,说我嫁不出去。”她苦笑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嫁不出去?我压根没想过嫁人。男人能做的事,我哪样不能做?他们跑海,我也跑海;他们谈生意,我也谈生意。凭什么女人就该在家里绣花?”
林曦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林守备,你比我更难。”郑玉莲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温暖,“你一个女子,在朝廷里做官,手底下管着几千兵。那些文官、武将,背后不知道怎么编排你。你能做到今天这个份上,不容易。”
林曦端起酒碗:“郑姑娘,你我都是女人,在这世道里打拼,不容易。互相帮衬。”
郑玉莲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碗底朝天,滴酒不剩。
“好。林守备,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货,我帮你卖。你需要什么,跟我说。只要我办得到的,绝不推辞。”
林曦也一饮而尽。
两人喝到天黑,窗外已经看不见对面的屋顶了。郑玉莲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桌角站稳,脸上泛着酡红,但眼睛依然明亮。
“林守备,下个月我来提货。你可别让我失望。货要是次品,我可饶不了你。”
林曦送她到门口,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凉意。郑玉莲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在马背上稳了稳身子,挥了挥手。
“走了!”她打马而去,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哒哒地响,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陈明远站在旁边,看着郑玉莲的背影,低声说:“林大人,这个人可靠吗?”
林曦站在门口,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望着郑玉莲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可靠不可靠,要看以后。但至少,她是个爽快人,不绕弯子。”她顿了顿,转过身往回走,“明远,把今天的契约收好。还有,让织布坊和制糖坊加把劲,下个月要多出三成的货。”
陈明远应了一声,跟在后面,心里默默盘算着账本上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