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1634年)四月,春风从海面上吹来,裹着咸腥的气息,把莱阳县城墙头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门房来报:城外海边来了一艘大船,船身漆黑,帆布雪白,桅杆上挂着一面蓝底白字的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郑”字。船上下来一个年轻女子,自称是福建郑家的人,要见林守备。
林曦心中一动。福建郑家——郑芝龙的海商集团,垄断着东南沿海的贸易,船队从日本一直铺到南洋,连荷兰人都要让他三分。她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从未有过交集。郑家的人在登莱一带活动不多,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来?
“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女子大步流星地走进县衙。她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劲装,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云纹,腰挎一柄短刀,刀鞘上镶着一块不大的翡翠,脚蹬一双黑色皮靴,风尘仆仆但精神抖擞。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泛着健康的光泽,但五官精致,眉宇间有一股英气,像是从海上的风暴里长出来的。
她进门时没有左顾右盼,但目光只在堂内扫了一圈——兵器架上整齐排列的刀枪、墙上挂着的大幅地图、案上堆叠如山的文牍——只一眼,就把这屋里的门道看了个七七八八。
“你就是林守备?”她抱了抱拳,声音爽朗得像海风,“我叫郑玉莲,郑芝龙是我叔叔。我走南闯北跑生意,在登州府听说你这里有上等的白糖,比福建的还好。特地来看看,能不能拿一手货源。”
林曦站起来回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郑姑娘请坐。上茶。”
郑玉莲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她喝茶的架势不像品茶,倒像是喝酒,一口下去半杯没了,喉结上下动了动,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林守备,你这莱阳县,我在城外转了一圈。”郑玉莲放下茶杯,抹了抹嘴,目光里带着认真,“好地方。城墙修得结实,城砖是新烧的,垛口上还架着鸟铳。街上商铺也多,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一家挨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城外那些田——一望无际,庄稼长得比别处旺,麦子都快抽穗了。冶铁工坊的烟囱冒着黑烟,叮叮当当的锤声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织布坊的机杼声更响,我在官道上骑着马,老远就听见了。”
她顿了顿,看着林曦,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
“我在登州、莱州跑了好几个月,像你这里这样生机勃勃的地方,少见。”
林曦心中一动。她不是直接找上门的,是先转了转,看了个究竟才来的。冶铁工坊、织布坊、农田、城墙——她什么都看了,什么都记在心里。这人表面豪爽,心思却细得像针尖。
“郑姑娘过奖了。郑家的生意遍布海内外,从日本到爪哇,从琉球到暹罗,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郑玉莲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那是叔叔的生意,我就是个跑腿的。叔叔说,跑船的人不能只在船上待着,得下地走走,看看各地的货色,摸摸行情。我这一跑,就跑到了登州。”
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雪白的糖,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正是林曦的“雪晶糖”。
“这糖,我是在登州府的铺子里买的。”郑玉莲把糖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推了推,“一斤,花了一两银子。贵是贵,但值。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日本、南洋、琉球都去过,没见过这么好的白糖。日本的糖发黄,南洋的糖带苦味,福建的糖倒是白,但没这么细。你这糖,放在太阳底下看,白得像雪,一点杂质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林曦,眼睛里有光,像是发现了宝藏。
“我问铺子老板,这糖从哪儿来的?他说莱阳县。我又问莱阳县谁做的?他说林守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心想,一个守备,能做出这么好的白糖?不简单。我又打听了你在登州之战中的事——烧粮草、断后路、围登州、堵叛军。一个女人,带着几百乡兵,干出了朝廷几万大军都没干成的事。我就想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林曦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郑姑娘看也看了,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物?”
郑玉莲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忽然也笑了,笑得很爽朗,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说实话,来之前我有点不信。一个女人,又能带兵打仗,又能做糖,还能把这么大一个县城治理得井井有条——我在福建见过不少能人,有跑船的、有经商的、有当官的,像你这样的,头一回见。”
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半口喝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林守备,你的白糖我全包了。有多少要多少。运到日本、南洋,价格翻三倍。咱们五五分账。”
林曦没有急着答应。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然后她转头对陈明远说:“明远,把白糖、酒精、肥皂各拿一份来。”
陈明远应声而去,不一会儿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三样东西:一碟白糖、一小瓶酒精、一块肥皂。
“郑姑娘,你尝尝这个。”林曦把酒精倒了一小杯,推过去,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
郑玉莲端起杯子,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一亮。她抿了一小口,眉头微微皱起,然后舒展开来,一股热气从胃里升上来,浑身舒坦,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好东西!比烧刀子烈,但不上头,回味还带着一股甜香。”她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这个也要。有多少要多少。”
林曦又把肥皂递过去。郑玉莲接过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到鼻子边闻了闻,然后走到旁边的水盆前,蘸了水搓了搓。白色的泡沫从她指缝间涌出来,细腻绵密,洗完后皮肤滑腻,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这个也要。南洋那边热,天天洗澡,肥皂是抢手货。福建那边也有人做肥皂,但没你这个细腻,洗完了皮肤发干。你这个好,洗完了手上还滑溜溜的。”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拿布擦干,坐回椅子上。
林曦说:“郑姑娘爽快。每月白糖两千斤,酒精一千斤,肥皂五百块。如何?”
郑玉莲摇头,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白糖五千斤。酒精两千斤。肥皂一千块。”
林曦皱眉,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快了:“五千斤白糖,我供不上。莱阳县的甘蔗地才三千亩,年产白糖也就一万斤。给你五千斤,我自己的铺子就没货卖了。登州、莱州、济南的商家都等着要,我不能厚此薄彼。”
郑玉莲想了想,身体前倾,肘部撑在桌上:“那这样。白糖你先供三千斤,剩下的两千斤,我用别的东西换。”
“换什么?”
“铁器。”郑玉莲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在城外看到你的冶铁工坊了,烟囱冒烟,叮叮当当,产量不小。南洋那边缺铁器,铁锅、铁刀、铁锄都靠进口。福建那边的铁器质量一般,价格还贵,一把锄头用不了半年就卷刃。你要是能打铁器,我帮你卖到南洋,利润比白糖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