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破镜
老爷子不住地在荫干箱旁边踱来踱去,时不时探头望望门口,又蹲下来透过透明的箱子观察里面修复的瓷碟。
又是一个周五,植晓看着他紧张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掏出手机给林迁觉发了条信息。
她趴在桌子上,脸靠着冰凉的桌面,以减轻室内空调温度太高导致的双颊通红。
一边凉下来,她换了一边,脑袋正好朝着门口。
手机在桌上振动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的头也微微振动了一下,整个人懒洋洋的,她没有伸手去拿,想必应该是林迁觉的回信。
一股凉风冲着她的脸袭来,植晓正巧与夹在孩子群中的林迁觉四目相对。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他,这个姿势有些尴尬,她立马坐正,有人朝她笑,“晓晓姐姐好。”
她注意到上次那个躲在人群之中怯怯的小姑娘,此刻正低着头,又时不时偷偷抬眼看林迁觉。
于是趁着孩子们一齐涌上去围住林迁觉的当口,植晓偷偷拉住了她最熟悉的也是最爱看书的小女孩,她悄悄地指给她看,希望不会被那个羞怯的小姑娘看见,伤害她的自尊心。
“小舟,她是谁啊?我怎么看她都不怎么跟你们一起玩,也不怎么说话。”
小舟接过植晓递来的棒棒糖,歪着头想了一会,“她叫绿子,好像说她没有爸爸,我之前拉着她和我们一起玩游戏,她都不愿意,也不说话,下课就待在座位上在本子上画什么,我想过去看一眼跟她聊天,她就很警惕地捂住不给我们看,所以现在她都是一个人,我妈妈说她可能有自己的小世界,可能她在自己的世界里玩得很开心。”
小舟是个热心又善良的小姑娘,在年级里当正义凛然的中队长,总是让她幻视高中时候的白琪,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植晓就想,白琪小时候估计就这样。
她还是站在之前的位置上不远不近地看着,林迁觉从箱子中拿出已经完全干固的瓷碟,然后从工具箱中拿出一支很细的笔,有点像毛笔。
周围的孩子全部屏息凝神,看得认真。那个叫绿子的女孩,此刻也抬起了头,眼睛闪闪发光。
老爷子则又躲到了窗边,晃来晃去地不敢看。
林迁觉今天戴了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挺拔的鼻梁优秀的侧颜,他提笔在修补的裂隙灰面上涂上一遍黑漆,长长的贯通的裂痕此刻变得格外显眼,像一条巨大的疤痕。
绿子的眼神暗淡下来。
林迁觉仍是一副专注的模样,好像在做研究一般。
待到黑漆干后,他又提笔在黑漆上覆盖了一层红漆,显眼明亮的颜色,和瓷碟青花的纹路极不和谐,显得格外突兀,人群中响起小小的交谈声。
林迁觉的手很稳,线条流畅,几乎没有抖动,也完全没有关注到身边的响动。
他掏出一个四方的小纸包,棕色的纸铺在桌面上,其中的金色闪闪发光。
有人惊呼,“哥哥,这是真的金子吗?”
“是的,有点贵,所以请忍住吹它的欲望。”
人群里响起惊呼声,后面的孩子拥挤着想要上前一探究竟,植晓刚想阻拦,小舟的声音就威严无比地响起,“都别乱动了,弄坏了怎么办,余老师说在外要守秩序讲礼貌。”
小舟袖子上挂着的两道杠仿佛在闪闪发光,孩子们居然还真的安静下来了,看来中队长的威力还是挺大的嘛,植晓默默地想。
她发现绿子投向小舟的眼神里透出一种浓烈的羡慕,一时间,她想起自己小学时候对着班上那个学习成绩好又漂亮的女孩子,似乎也流露过这种神色。
羡慕她的漂亮裙子,边上缀着白色蕾丝的蝴蝶结,羡慕她门门一百分的成绩,老师毫不吝啬的夸奖,羡慕她永远大大方方,神采奕奕,像一束明亮炽烫的阳光,照得角落里的她睁不开眼睛。
林迁觉趁红漆还未干之时,将金粉均匀地涂抹在刚刚着漆的每一个角落,于是刚才突兀的红色此刻变成微微发亮的金色,
林迁觉用一块小小的棉花扫下余粉,“这是真丝棉,也能起到抛光的作用。”
被修复过的瓷器摆在深褐色的木制桌面上,金色的痕迹像是时光的刻痕,积淀着故事。
老爷子珍惜地捧起来看了看,眼眶突然就红了。
“三天后我再来罩金,防止后续金粉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