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谢谢你啊。”老爷子握住他的手,止不住地道谢,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植晓第一次见老爷子这副模样,平日里总是笑呵呵喜欢开玩笑的老爷子,此刻却盯着那只碟子不忍移开目光。
物品记载着太多回忆和感情,永远比人的记忆更加牢靠,就像是时间给予不断在忘记的人们的浮标。
孩子们兴奋劲过了,四散开来,过了会,基本都三三两两地回家了。
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绿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一把抓住了林迁觉的袖子。
“怎么了?”他蹲下身来与绿子平视,“看吧,我没骗你吧。”
绿子沉默的用力点了点头,而后,嗫嚅着开口,“很好看,就是不能做到没有痕迹吗?金色很显眼。”
她的手指缠着衣角,不敢直视着别人的眼睛说话。
林迁觉停顿了一下,开口说道,“有别的方法可以做到从外表上看很完美,但总会留下或多或少的痕迹,我们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的本质,只能尽力弥补。”
绿子有些迷茫地抬眼,“那为什么不选更完美的方法。”
林迁觉想起老爷子专门要求的金缮修复,人们总期望从回复如初的旧物上窥见当年的某些人或某些事,但金缮却是让裂痕以一种更明显的方式存在下去,将伤痕融入物品本身。
他有些不知道怎么跟对面这个懵懂又好奇的孩子解释,植晓却蹲下来摸了摸绿子的头,“因为有些人也会喜欢裂痕,那是他们走过时间的见证,就像小树在长高的过程中如果受伤了,就会长出树节,但这些并不好看的东西却给小动物提供了居所,容纳了每一寸阳光和每一次雨水,这样的小树或许并不完美,但一定是独一无二的,绿子觉得如果是你,会喜欢它吗?”
林迁觉的目光不自觉地停在植晓认真的侧脸上,轻柔的声音像羽毛从他心上扫过。
绿子小声地说,“喜欢的。”
孩子的心总澄澈又单纯,此时小女孩脸颊红红的,拘谨地牵住了植晓的手,又转向一旁认真地听着的林迁觉,声音慌乱中带上了哭腔,“我想修东西,但是我钱不够,我能不能在这打工赚钱。”她声音越来越小,眼泪又快要夺眶而出。
林迁觉显然有些手足无措,想要安抚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剩下,“你别哭,我帮你修,不要钱的。”他想伸手帮绿子擦眼泪,又觉得有些不妥,向植晓投来求助的目光。
植晓抽出纸巾擦干她脸上的泪痕,轻声安慰她,“我们慢慢说好不好?哥哥姐姐都会帮你的,相信我们。”植晓将还在抽噎的绿子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绿子才逐渐平静下来。
林迁觉此刻对植晓充满了感激。
植晓从口袋里掏出棒棒糖,感慨还好为了贿赂小舟今天去超市多买了几根,小孩子总会喜欢糖果这类甜食。
三人并肩坐在长椅上,绿子珍惜地紧握着棒棒糖,低着头终于开始慢慢讲述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绿子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她跟着奶奶一起生活,前几天的晚上,她不小心听到了电话里,爸爸和妈妈想要离婚的声音,她并不十分理解离婚的含义,但总跟着奶奶看电视剧,她多少也能猜测出来。
绿子说着说着哽咽起来,泪水又不住地往下掉,“我特别想他们,我害怕他们都不要我了,更,更害怕以后见不到奶奶了,奶奶一直陪着我,我不想和她分开。”
植晓想起小时候,村里有些无聊的人总会抓住小孩子问,如果你爸妈离婚了,你是跟你爸爸还是妈妈,然后在孩子崩溃的啼哭声中哈哈大笑,似乎成年人对孩子的俯视理所当然,但那些敏锐的刺痛并不会因为年龄而有所衰减。
绿子朝着林迁觉仰起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妈妈有一只很喜欢的玉镯,我想只要修好了,等到过年的时候让爸爸送给她,他们就一定会和好的,也不会再离婚了,哥哥,我会付钱的,我还有压岁钱,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帮你打扫卫生还钱。”她用袖子一边擦着止不住的眼泪,一边抽噎着说。
林迁觉有些沉默,能够破镜重圆的前提是镜子根本没有破,如果感情能靠外物解决,那很多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了。但他还是扬起了微笑,摸了摸绿子的脑袋,“好,我帮你。”
林迁觉是个很善良的人,植晓一直明白,他一定会做对他而言举手之劳却对别人重要非常的事情,他对孩子没有戒心,也未曾想过后果,那个既定的后果,假设她的父母情感真的破裂,那个修复的镯子,会对他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门外响起年迈的呼唤声,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奶奶跨进店门,绿子用衣袖摸干眼泪,奔上去搀扶住她。
“哎哟天都黑了还不回家,眼睛怎么这么红,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了吗?”绿子的奶奶左手拿着手电筒,照亮了前方的路。
“没有奶奶,就是风太冷了,吹得掉眼泪了。”绿子乖巧地回答。
祖孙俩相互依偎着,植晓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转身的时候才发觉林迁觉似乎有些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