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阿英好
漂亮干净的眉眼,像山间白色的雾,带着清晨草地的清新气息,仿佛能包容下一切。
这孩子哪哪都像他爷爷,唯独这双眼睛,和阿英一模一样。怪不得第一次见他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礼貌地朝他鞠躬道谢,说谢谢自己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这让他恍然间想起几十年前,他把阿英的背篓一把背过,女孩的脸被早晨的风吹得通红,扎成麻花辫的发丝总有几缕掉落出来,她朝他甜甜地笑,说:“谢谢哥。”
太久了,太久了,他都有些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他风尘仆仆地赶过来,想要见她最后一面,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阿英还是那么爱美,就算老了还是那么漂亮,他偷偷地看她,想牵牵她的手,这样的话,她还会坐起来朝他笑着说“好久不见”吗?
躺在那的她头发上还别着一朵花儿,他看着站在一旁流泪的吴玉章,很想上去给他一拳。
要是阿英看到,两个老头在医院里打起来了,肯定又会扑上去护着她的丈夫。
他没进灵堂,也不想见到他们家的任何一个人,她弟弟不出意料的没来,她的儿子礼至一半就偷偷溜了出去,那个年轻的女人牵着孩子在垫子上跪了很久,姓吴的在仪式结束后被送进了医院。
他留在了这里,这个小地方,她究竟喜欢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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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只剩他们三个人,她看见老爷子有些怔愣。
他轻哼一声,“那个老头怎么样了?”
“爷爷他最近稳定下来了,但医生说情况不是很好。”林迁觉顿了顿,“不知道能不能撑到过年。”
“哼,他这人,死皮赖脸的,绝对活得比我久。”
植晓见两人没有回避她的意思,走上前轻轻关上了店门。
“姓吴的跟你说了我们之间的事情吗?”老爷子对着林迁觉,“我要是早认出你,就不会让你帮忙。”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我断断续续地了解到一些。他说,您是对奶奶来说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
植晓终于凑齐了拼图的最后一块,从那天的故事之后,她就隐隐有了预感,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老爷子不愿意将那本书高价卖给林迁觉,没有什么比心爱的人留下的东西更重要。
不论站在哪一方,似乎都太过沉重。
“看在他现在可怜巴巴的份上,跟我来吧。”老爷子终究还是对着这个年轻人生不起来气。
植晓第一次见到老爷子的书房,一张破旧的书桌,桌上的玻璃下压着他以前的照片,从意气风发走到垂垂老矣,最中间的是一张三人合照,他看向身旁的女人,另一边的男人被纸遮了起来。
那个修复过的瓷碟被精心地放在展示盒里,红丝绒衬着,显得金色的纹路熠熠生辉。
老爷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被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他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打开,最后露出里面写着“南溪风土略”几个字的书,线订的书纸页显然发黄破损了,但整本书干净整洁的,一看就是被细心保护着,
从植晓的角度看,侧面有几页颜色明显深了一些,显然是因为经常翻的缘故。
林迁觉郑重地接过,再次向他道谢。
老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不打开看一下?不怕我拿本别的骗你?”老爷子的手指抚过照片上温柔地笑着的女人。
“您不会骗我的,我们都相信您。”林迁觉认真地说。
那双坚定的眼睛,让他想到遥远的那年。
因为摔碎了碗被父母拿着扫把赶了出来,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赤脚走在田埂上,叶片锋利,划伤皮肤,被风一吹就开始嘶嘶的痛。
脚下的泥土从趾间溢出,他不知疲倦地一边走一边哭,直到日薄西山他才停下来,他脱力地坐在地上,恍然间发觉这正是他们每天割猪草的地方。
他双手一摊,倒在地上,看着辽阔的天空,想着,等他长大了,一定要走出去,去看看他们说的那些大楼商场,还有连风都是咸的大海,究竟长什么样子。
看着看着,一张脸就出现在他面前,阿英的脸映在傍晚橙色的天幕之下,漂亮得令人心颤。
她伸出手把他牵起来,“我听着你爸妈说你跑了,就猜到你肯定来这里了。”
她坐在他身边,笑眯眯地从兜里掏出一块饼,“喏,光明哥,生日快乐。”
他看着她的笑脸,握着还有余温的饼,哭得稀里哗啦。
他们分着吃完了那块饼,在她身边他总是很开心,他讲述着他的抱负他的理想,而阿英认真地听着,坚定地对他说:“光明哥,你一定会成功的!”
回家的路上她一摸口袋,却发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她掏出那个紧张之下连着饼一起装进口袋的瓷碟,此时已然碎成两半,她泫然欲泣,“我回家我妈肯定要搜我,被她发现了我肯定要完蛋了。”
他接过了那个碟子并承诺帮胆小的她毁尸灭迹,最后却又舍不得地留了下来。
他后来确实见到了大楼林立,海上船只如织,却再也没法跟阿英坐在一起,并肩吃一块饼。
“走吧走吧。”他朝林迁觉挥挥手。
林迁觉再一次向他鞠躬道谢,老爷子却嘴角一弯,“你应该谢谢晓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