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是那个只懂哭、只懂想念的小孩了。
这个家,他必须扛起来。
救护车一路鸣笛,终于驶进三甲大医院的急诊楼,早已待命的医护人员一拥而上,君妈连病房都没进,直接被推进了紧闭的重症监护室。厚重的自动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也把君悦和君爸拦在了无尽的煎熬之外。
没有多余的病房,医院走廊成了他们临时的落脚地。父子俩找来简易地铺,铺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一躺就是整整七天。夜里走廊冷风阵阵,裹着薄被也难挡寒意,可比起心里的焦灼,这点冷根本不值一提。他们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耳朵时刻竖着,生怕错过医护人员的呼喊,双眼布满红血丝,满心满眼都是祈祷,只求里面的人能撑过来。
按照医院规定,每天只有短短几分钟的探视时间,这是父子俩唯一能见到君妈的机会。每次换上无菌服走进ICU,看着浑身插满管子、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君悦都死死攥紧拳头,逼回眼底的泪,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惊扰了治疗,也怕自己的脆弱被妈妈看见。
漫长的七天熬过去,医护人员终于带来了好消息——君妈扛过了最危险的阶段,脱离了生命危险,可以转出ICU,转入普通康复病房。
那一刻,向来沉稳的君爸身子一晃,眼眶瞬间泛红,对着医生连声道谢;君悦更是腿一软,靠在墙壁上,悬了整整一周的心终于落地,积压多日的眼泪无声滑落。
只是,病魔留下的痕迹依旧刺眼。君妈依旧是半边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嘴巴张合着,依旧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除了生命体征平稳,一切都还停留在最糟糕的模样。可即便如此,能把妈妈从鬼门关拉回来,对君悦和君爸来说,已经是天大的万幸。
此时学校早已开学,看着病房里离不开人的母亲,君悦没有丝毫犹豫,办理了请假手续。他不想留下父亲独自承担这一切,更不想在母亲最艰难的时候缺席。
往后的日子里,君悦彻底放下了所有杂念,不再去想那些纠缠的过往,一心扑在君妈的康复上。每天陪着她做康复训练,帮她按摩僵硬的肢体,耐心地教她重新发声,一点点喂她吃饭喝水,细心照料着她的衣食起居。
日子枯燥又辛苦,可看着君妈偶尔温柔的笑,用仅存的力气握住他的手,君悦就觉得一切都值得。就这样日复一日地陪护,直到君妈病情彻底稳定,达到出院标准,他才陪着父母,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
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家,可家里的氛围,再也回不到从前。
往日里热闹温馨的屋子,如今多了几分沉寂。君妈躺在卧室的病床上,半边身子依旧僵硬,只能靠眼神和微弱的咿呀声表达情绪,每日定时服用的西药,成了维持病情的常态。君爸寸步不离地守着,除了按时叮嘱喂药,还四处打听偏方,学着用中医的药浴帮君妈疏通经络。
每天夜里,君爸都会烧好温热的药汤,小心翼翼地帮君妈擦拭身体、泡浴按摩,动作笨拙却无比轻柔,从前不善言辞的他,把所有的担忧和心疼,都揉进了这日复一日的照料里。君悦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涩,只恨自己不能替父母承受这一切。
日子就在这样平淡又煎熬的康复中慢慢过着,某天深夜,等君妈睡熟,君爸把君悦叫到了客厅,昏暗的灯光落在父子俩身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君爸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却无比认真:“你该回学校上学了,不能一直耽误学业,这也是你妈妈的意思,她清醒的时候,一直念叨着让你别顾家,好好读书。”
他顿了顿,看着君悦,眼神里带着为人父母的期许,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疲惫:“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好好想想以后,毕业后好好工作,结婚生子,安稳过日子,这是我的夙愿,也是我这辈子逃不掉的使命、必须帮你完成的任务。”
这话像一根刺,猛地扎进君悦心里。
他看着父亲鬓角新增的白发,看着卧室里沉睡的母亲,满心都是心疼与愧疚。可与此同时,心底那份藏了许久、从未敢言说的心意,也在这一刻疯狂涌动。他不想被世俗的期许裹挟,不想违背自己的本心,更怕此刻答应下来,往后再也没有拒绝的机会,这辈子都要活在伪装和痛苦里。
积攒了许久的勇气,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顾虑。君悦眼眶泛红,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爸,我不想结婚,我可能……喜欢的是男生。”
这句话刚落地,君爸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随即被滔天的愤怒取代。他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压低声音怒吼,生怕吵醒卧室里的妻子,语气里全是指责与不解:“你胡说八道什么!简直不懂事!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我看你就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胡思乱想,赶紧把这荒唐的念头改过来!”
君爸根本不愿相信,只把他的真心话当成了年少无知的玩笑,当成了一时糊涂的疯话,满心都是让他回头、让他顺从。
君悦看着父亲愤怒又不解的脸,满心的委屈和挣扎无处诉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没法再争辩,没法在父母这般境遇下,再说出更多让他们伤心的话,只能哭着,万般无奈地暂时点头应下,把所有的苦楚都咽进肚子里。
终究,君悦还是收拾了行李,离开了家,返回了学校。
君爸托人找了一个细心的阿姨,专门在家帮忙照顾君妈的饮食起居和日常康复。送君悦出门的时候,君爸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的愤怒早已褪去,只剩下疲惫的温柔:“安心上学,别惦记家里,一切有我。”
君悦回头望着家门,望着父亲苍老的背影,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心里塞满了愧疚、挣扎与身不由己,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了返校的路。
重新踏回大学校园,周遭的一切都还按着原来的轨迹运转,课堂、书本、同窗嬉闹,一切看似如常,可君悦的世界,早已被彻底碾碎,再也拼不回从前的模样。
最戳心的,是那通每日的电话。
从前在学校,不管他忙着赶作业、跑社团,还是和同学说笑,妈妈的电话总会不合时宜却又无比温暖地打来。铃声一响,就是满耳的唠叨,天热要多喝水,食堂菜太油别多吃,晚上别总躲在宿舍玩手机,要早点睡觉。他偶尔还会嫌烦,随口敷衍几句,可心里全是被偏爱的踏实。那时候的妈妈,声音清亮,语气鲜活,有着用不完的精力惦记他的衣食冷暖。
可现在,主动拿起手机拨号的人,成了君悦。
他会掐着君爸帮妈妈做康复、吃完饭的空闲,小心翼翼拨通号码,指尖都带着紧张。电话大多是君爸接,他会压着心里的酸涩,细细追问每一个细节:今天药都按时吃了吗?药浴有没有坚持泡?手臂能不能抬高一厘米?有没有试着张嘴发出声音?偶尔君爸把手机凑到君妈耳边,他只能听到微弱的、含糊不清的咿呀声,再也没有一句完整的叮嘱,再也没有一声温柔的唤他名字。挂断电话的瞬间,风灌进胸口,都是空落落的疼。
日子慢慢磨着,君家三口都在勉强适应这场变故,试着从深渊里往上爬,可那些伤疤,从来都没有愈合。
君悦依旧保留着那个执念般的习惯——每天清晨醒来,睡前闭眼,都会给肖一涵发一句早安,一句晚安。简单的四个字,敲在手机屏幕上,轻得没有重量,却重得能压垮他。
从前发消息时,心底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期待。敲下早安时,会想着肖一涵醒来看到消息的模样,盼着对方立刻回复;说晚安时,是满心的温柔,想着和对方共入梦乡,哪怕隔着距离,也觉得甜蜜。那时候的文字,是纯粹的爱意,是少年明目张胆的心动。
可现在,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指尖落在屏幕上,犹豫许久才会敲下那两个字。爱意从没有消失,依旧是刻在骨血里的念想,想起肖一涵时,还是会记得那场烟花里的温柔,记得对方眼底的星光,那是他青春里最炙热的光,是他拼了命都想留住的人。可这份爱意刚冒出头,愧疚就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死死缠住他的四肢百骸。
他总会想起留在南城的那个决定,想起自己为了一丝渺茫的、再见肖一涵的希望,狠心抛下身体不适的妈妈独自返程。如果那天他没有任性留下,如果他一路陪着妈妈,是不是就能及时察觉她的异样,是不是就能阻止那场脑梗,是不是妈妈依旧会是那个健康唠叨、满眼是他的模样?这份愧疚,像一根无形的铁链,牢牢拴着他对肖一涵的所有爱意,让他连思念,都变成了一种罪过。
久而久之,愧疚里硬生生滋生出一丝怨恨,隐秘又煎熬,连他自己都唾弃这份心思,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怨肖一涵的不辞而别,怨这场无疾而终的感情,成了他心里放不下的执念,才会让他在那一刻鬼迷心窍,犯下无法挽回的错;他怨命运让他们相遇相爱,却又狠心拆散,让他活在爱与罪的夹缝里;他甚至怨这份感情,偏偏在他最该懂事、最该守护家人的时候,牢牢牵绊住他,让他一辈子都活在对妈妈的亏欠里。
爱意是真的,思念是真的,愧疚是真的,怨恨也是真的。
四种情绪在心底反复撕扯、绞杀,每发一次消息,就像在心上割一道小伤口,不致命,却日夜渗血。
他明知道这份消息石沉大海,明知道自己不该再执念,可他不敢停。
这短短的早安晚安,是他对年少爱意最后的坚守,也是他自我折磨的牢笼,更是他心底,不敢对外人言说的、最破碎的挣扎。
校园的阳光再暖,也照不进他满是阴霾的心底,他背着对母亲的愧疚,抱着对旧人复杂到极致的情感,在无人知晓的夜里,独自承受着这场没有尽头的心理凌迟。
日复一日的自我拉扯,终究还是到了崩断的边缘。
那些白天强装的平静、懂事、坚强,在深夜里悉数碎成齑粉。对母亲的愧疚、对肖一涵爱恨交织的执念、父亲期许下的无力,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遍全身,让他连呼吸都带着钝痛。君悦再也撑不住,趁着夜色,一头扎进了学校附近的小酒馆。
昏暗的灯光,混杂着酒精与烟草的味道,嘈杂的人声被他隔绝在外。他一句话不说,一杯接一杯地往肚里灌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苦涩与委屈。他想麻痹自己,想忘掉那些缠人的心事,想暂时逃离这让人窒息的一切。
不知喝了多少,酒瓶歪倒在桌上,君悦彻底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