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巴咿咿呀呀地动着,含糊不清,却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说:
别怕……妈妈没事……你别担心……
君悦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当场崩出来。
他死死咬住下唇,逼回去,逼自己站直,逼自己露出一点镇定的样子。
不能哭。
不能慌。
妈妈已经这样了,他再崩溃,谁来撑着?
妈妈那么要强,现在动弹不得、说不出话,心里一定比谁都痛,比谁都委屈。他要是再软弱,只会让妈妈更担心。
君悦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妈妈那只还温热的手,声音压得又稳又轻:
“妈,我在呢。
你好好休息,一切有我。”
他不敢在妈妈面前掉一滴泪,
可一转身,背对着病床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决堤。
守在医院的日子,像被泡在冷水里,一天比一天沉。
君悦白天寸步不离地守着君妈,喂水、擦身、扶她侧身、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一刻不敢放松。可只要稍微一空下来,肖一涵的影子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会想起以前一起走过的街,一起看过的烟花,一起说过的将来。
那些曾经甜到发烫的回忆,如今再冒出来,却只剩下撕扯。
一边是刻进骨血的喜欢,
一边是剜心刺骨的愧疚。
他恨自己,在妈妈生死关头,居然还能想起别人,也怨自己,想着肖一涵,却没陪着妈妈回家。
可又控制不住,那是他真心爱过的人。
爱意和自责在胸口反复绞杀,疼得他喘不过气。
慢慢地,他再想起肖一涵,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只带着纯粹的喜欢了。
里面掺了太多苦、太多自责、太多身不由己。
那份爱,被现实砸得又沉又脏。
医生找他们谈过好几次,语气一次比一次轻:
“能这样已经不容易了,后期恢复……很难,要有心理准备。”
连偶尔来探望的亲戚,站在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话,君悦也隐约听得见——
“好好一个人,说垮就垮了,他们家这日子,怕是就这样了。”
君悦只当没听见。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说,而是妈妈自己心里的苦。
君妈一辈子要强,干净体面了一辈子,如今连起身、上厕所都做不到。一开始,她死活不肯用尿便器,憋得满脸通红,硬是尿不出来——那大概是她最后一点不肯低头的自尊。
实在控制不住尿床时,她不会闹,不会哭,只会对着君悦呵呵地傻笑,笑得很轻,很勉强,像是在替自己解围,又像是在安慰儿子:没事,不丢人。
每一次看见那个笑,君悦都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那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妈妈,连狼狈,都在替别人着想。
他拼命想留住她,想让她好起来,想让她再像从前一样站在阳光下,骂他几句,唠叨几句。
可天,偏不遂人愿。
君妈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
监护仪报警,血氧往下掉,医生匆匆赶来,插上尿管,直接下了病危通知。
那张薄薄的纸,轻飘飘的,却压得君爸和君悦直不起腰。
“转院,”君爸一夜白了大半头发,声音哑得不成样,“去更大的医院,再难也要试。”
半夜里,一家人匆匆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在夜色里飞驰,警灯一闪一闪,晃得人眼睛疼。
车里很挤,很闷,一路颠簸,晕得厉害。
可君悦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妈妈发烫的手,只觉得——
车再晕,都没有心口疼。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
不知道妈妈能不能撑过去。
不知道自己这份带着愧疚和破碎的爱,将来要往哪里放。
他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