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不是新年缘故,两人在之后几天都出奇的没有提比剑的事。初三南溟岛上又落了场雪,雪花掺着雪粒子断断续续飘了三天。
檀越已经被这“温柔乡”沉溺了心神,都快要忘了比剑的事。直到初八,玄鉴不由分说将他从暖阁拖出来,扔到冰天雪地里,告诉他,初十是个好天气,他们比剑,让他这两日好好修炼。
玄鉴的确没说错,初十是个不冷不热的好天气。
苍穹湛蓝如洗,飞光落海如金。
有时候两人隔得太近,有些不受控的东西就会悄无声息地传染,譬如哈欠、喷嚏乃至......缠绕周身的凛凛杀意。
这是檀越第一次面对手握涂灵剑的天界战神,芝兰玉树却杀气纵横,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种气势像阴阳太极图般环绕在他周围,并不突兀。
此时,玄鉴身上仅存那点温柔气质就好像茫茫雪山上生长的雪莲,雪莲虽美药用价值也高,即便面对它,外人也没办法忽视整座雪山带来的逼人压迫,叫人无法忽视甚至被震慑到有些恐惧。
但檀越却并不以为意,不以为意倒不是他不重视、不在意这次比剑,而是他身上此刻有着和玄鉴同样的剑意,全力以赴是对对手最好的尊重,剑修更是如此。
无垢剑与涂灵剑各自在主人手中嗡嗡作响,两人双剑,凌厉杀意瞬间将整个南溟岛覆盖的滴水不漏,半点风都吹不进来。
檀越手腕转了半圈无垢剑,弯起眼角:“若是我今日赢了,该当如何?”
玄鉴:“天界战神给你当如何?”
檀越不甚在意地摇摇头,眉间尽显笑意:“不好。我喜欢战神,但不喜欢在天界当战神。如果我赢了......”
玄鉴沉声道:“等你能赢再说!”
玄鉴动手前不喜欢说太多废话,涂灵剑红芒骤现,一道无可抵挡的滔天剑意从半空扫过来,剑身与人影同动。
无垢剑不退反进,迎空悍然接下这招,走的是无知者无畏,“呛”一声,荡出的剑气将十里桃林震得张牙舞爪,寒冬枯枝大有就此一命呜呼的架势。
今年新酒全指着这些桃花树,否则桃花仙指不定又要怎么不开心了。檀越手上莫名收了两分力,身影带着剑将一干凌厉剑气拽离桃林。
涂灵陡然翻转,临危不惧地贴着无垢剑剑刃自檀越颈外两寸之地迅疾滑过,一缕飘起的秀发瞬间被腰斩,未等飘落墨发缓过神,刺鼻气味在两人间骤然蔓延——那缕墨发竟在半空就被涂灵剑上的业火红芒烧成了尘埃。
无垢剑猛然上前,拔山撼海之力骤然下压,将涂灵压住片刻。
“提剑断发,对我这么狠心。”
“你也可以还回来。”
玄鉴冷冷斜他,脚下突然一转,涂灵借势从无垢的威压下撤出,撤出却未离去,涂灵在手中瞬间反转,剑柄径直砸向檀越胸口。
这一击虽然未带强横灵力,但冷冰冰的剑柄加上玄鉴手上未收力,砸得檀越胸口顿时一阵风起云涌,呛咳争先恐后地从嗓子往出冒,被檀越狠狠压了下去。
檀越心里哭笑不得,还真是半点不留情,真狠心啊。
就在檀越晃神之际,涂灵下一剑已送到眼前,杀意未减,威力越来越大,剑身似有红莲业火熊熊燃烧,无数熔浆滚滚而动,烘烤得人皮肤生疼。
檀越不敢掉以轻心,强压下胸口疼痛,向后滑出数丈远,腾身而起落在南溟海上,涂灵紧追而至,无垢剑蓦地抬剑引来一柱海水,海水在半空凝成一把水剑,对涂灵悍然相指。
紧接着无垢剑为水剑添上第二道力,涂灵在两道锋芒攻击下岿然不动,剑身铮鸣作响,不是恐惧,是兴奋。
被困囚笼后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涂灵见招拆招,先轻飘飘横剑扫过,将那不堪重压的水剑挑了个漫天落雨,随即红芒化作万千剑影将半空将落未落的水珠尽数吞噬,而后玄鉴来了一出“完璧归赵”,涂灵剑影迎面凝成一把红芒巨剑,向檀越横冲直撞穿来,仿佛要将他这条真龙穿成龙肉串。
檀越轻轻挑眉,身随无垢剑而动,只听一声龙啸刺破虚空,一道惊雷随蓝龙幻影自无边天际轰然落下,自上而下直奔红芒巨剑而来,登时一阵地动山摇,湛蓝如墨的南溟海翻滚不休,不安地卷起百丈白浪,将岸边碎石冲了个天翻地覆。
涂灵剑好似被这惊雷一击慑住片刻,剑身微微震动两下,不过很快平复下来。不知是不是剑随主人心意而动,涂灵愈挫愈勇,遇强则强,那一点挠痒痒似的恐吓声势大雨点小,当即呼啸着再次攻去。
一时间两人越打越狠,惺惺相惜之下颇有些不管不顾。天际乌云层层压来,真龙引惊雷与闪电据为己用,海面浪涛骤升千丈,化作漫天狂风剑雨。
红莲业火般的剑芒在白浪中层层缠绕,无穷无尽,仿佛一把燎原之火无情将无数风雨尽数吞没,天上地下、苍穹渊海都被烈火覆盖。
玄鉴虽得“战神”称号,却并不是个好战恋战之人,除非是面对需要斩草除根的恶魔,否则无论什么情况,他脑中永远都留着两分清明,避免自己一时头脑发热,真诸事不管地要评出个第一第二。
两人无论在南溟海上、苍穹之下闹得如何浪涛翻滚、电闪雷鸣,有两个地方一定是风雨平静、无侵无扰。
谁知惊雷连着两道下来,有一道不知怎么像被人半空截了一道,半途走岔了路。玄鉴躲过第一道,眼看着第二道要七扭八拐地落在渡魂路上,上面还有对外面无知无觉的生魂在慢悠悠地前行,这道雷下去,莫说渡魂路上的生魂,只怕这条通往冥司的路都得砸出裂缝不可。
无垢剑在身后紧追而至。
电光火石间,玄鉴身影一闪,将那道雷从半空悠然接下,随着剑锋横扫而出,蓦然转身,一道黑影从玄鉴颈间倏然滑过,一道红线赫然出现在玄鉴白皙的颈间。
玄鉴不动如山,并不觉得怎样,出剑的檀越倒是被惊得六神无主,三魂七魄即刻不在身上了。生死一刹那,他这一晃神可实在要紧,杀人比剑都是千钧一发。
玄鉴只当做看不清他眼里担忧,心里一狠骤然发难,一把将无垢剑从他手中挑下来,一剑甩开,无垢剑直接插/进岸边巨石上,剑身嗡鸣久久未散。
“你输了。”玄鉴说完身影一闪,落在岸边。
天际浓云已散,海面又恢复了浮光掠金,抬头一看,此时已是日薄西山,残阳如血,两人竟然打了这么久。
“我看看你的伤口。”檀越不管不顾拽住玄鉴,凑上前细细查看,嘴上忍不住唠叨,“渡魂路上不是有屏障相护,那道雷根本伤不到他们,你为何还不顾一切地往前去,连身后的剑也不管,要不是我刚刚转了剑锋,你知道这一剑会刺到哪吗?天天提醒我对战时不要分心不要胡思乱想,你不也这样,如此不管不顾,还不如我呢。”
玄鉴:“......”
还越说越来劲了。
檀越唠叨归唠叨,手上却已经三下五除二地将玄鉴脖颈上快要愈合的伤口彻底清除。眼见伤口没事,檀越虚虚握着玄鉴手腕,不得已要面对一些不愿面对的事。这次比剑他输了,就要承担一些后果,哪怕他不愿意。
“我输了,所以呢,你要让我做什么?”
玄鉴沉默片刻,望着海面跳动的金光,开口道:“檀越,你初破境,修为大成,应该去人间走一走,历练一遭对你稳固心境有好处。”
其实他本想说“你心太软了,不应该这样,以后行走世间,心软对你并不是完全的好事”,可话刚在脑中形成雏形,便被玄鉴深恶痛绝地打散,觉得自己纯属没事找事,蹬鼻子上脸。
心善不是错,檀越在生死之际放他一剑也不是错。说到底,是他自己将善心用错了地方。
檀越蓦地抬起眼眸,他本以为这次输了,可能玄鉴就真的要让自己走了,没想到只是让他去历练。
檀越试探着问:“只是如此吗?”
“嗯,”玄鉴语气轻松地说道,“说好了只是比剑,又不是你死我亡的争命,不然你还想如何?”
檀越:“好,那我们......”
玄鉴截口打断他:“是你。”
“我自己?”檀越惊道,“你让我独自离开南溟岛,孤零零地去历练?”
玄鉴:“......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也曾独自去找过仙门修士比剑,你好好一个人,如今又有何怪?”
檀越低声道:“你为什么不能和我去?”
玄鉴觉得没必要瞒着他,掏出一枚金色网状小球,金网球在落日下闪着微微光芒。他突然笑道:“还记得我在望春城跟你说的旱灾一事吗,我接下来要领罚,不能踏出南溟岛。”
“那不是正好,我在岛上陪你,哪也不去......”檀越觑着玄鉴脸色,泄了气似的问道,“这样不行,是吗?”
玄鉴:“哪有受罚还要人陪?能让我在南溟岛受罚已经是帝君对我网开一面,不然我就要被关在天庭牢狱内了。”
檀越:“可这罚本来也不应该落在你身上。”
玄鉴:“这罚我认,心甘情愿。”
檀越登时升起怒火,松开玄鉴手腕,摇晃着后退一步:“说来说去,你还是想让我走。你心甘情愿认罚,愿意自困南溟岛,却狠心将我扔出去,还言不由衷地让我去历练,其实你自始至终从未想过我,从未想让我陪在你身边,是不是?我于你,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就是个......随时可遗弃的物品,是不是?!”
玄鉴袍袖下的手骤然攥紧,他轻轻闭上眼,缓缓呼了口气。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有些事明晃晃摆在眼前,任你如何逃避如何自欺欺人,最终也逃不过情深难抑。
何时风吹来一把种子,何时种子已成参天大树。
他蓦地睁眼看着檀越,轻声道:“不是。”
檀越一怔,静静盯着他。
见他欲言又止,檀越走近一步,逼问道:“不是什么?”
玄鉴:“你不是可有可无,也不是能随时被人遗弃。你很重要......于我。”
......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