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越忍无可忍,一把搂住他,双臂骤然收紧,仿佛要将怀中人揉进自己身体,再也不分离。
过往无数个日夜的所思所念,如今终于如愿以偿,内府、神识曾经无数次叩心诘问,万般折磨无穷痛楚,终于在这人一句回应下落锤定音,飘然而散。
檀越将头埋在玄鉴颈间,深深吸了口气,那是玄鉴身上独有的令他极度心安的清香。
他轻轻在玄鉴颈窝蹭了蹭,耳语道:“抱我一下,好不好?”
圆我一个心愿,我就什么都听你的。
玄鉴手在半空顿了下,轻轻闭上眼,紧紧回抱住怀中人——任凭心底的缱绻缠绵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砸入心海。两颗心隔着衣服和骨血,静静感受着彼此无法抑制的心跳,一下一下,此起彼伏,相互应和。
过了很久,檀越慢慢松开两寸距离,看着玄鉴,眨了眨眼,残阳下的浅瞳明亮如烛,烛芯之外却是幽暗相随。
檀越一手抚着玄鉴后背,游离到后脖颈,一手挪到前面扣住他下颌,强迫他轻微仰起头,苦笑道:“我还能怎么办呢?对你这个人,我早就认命了。你说怎样我就怎样,上刀山下油锅,便是无间地狱,你说一句我也义无反顾地去,只求你别自愁也别自苦,我看着心疼......”
玄鉴微微弯了眼角,招呼也不打,突然含住他的唇。
后面那些无所谓又无奈的话全都化成一口唾沫,被檀越咕咚咽了下去。
玄鉴活了这么多年,在天界出了名的清心寡欲,人神难近。天界众神官皆言,战神玄鉴自南溟神石而出,心自神石而化却比神石还硬,红莲业火和深渊漩涡都冲不化他那颗不动如山的心。
他从未反驳过,也在心里认同诸位同袍之言。
如今却又觉得他们说得不对,情不动则心不妄动,情若生,心便如沙土堆山,顷刻便能分崩离析,任凭神石之灵也无法自控。
檀越心神已散,不知所措地呢喃道:“玄鉴,你......”
“怎么,还要剖心剖肺地谈一会?”玄鉴一只手扣着他的脸颊,略带爱怜般抚摸着,笑道,“这样谈还不够吗?”
说完再次覆上他的唇。
檀越心不可抑制地重新躁动起来,高山倾塌、渊海卷浪,天上地下无数震慑之物全在此刻轰然塌陷,身上热血仿佛不要命地想破体而出。
直到不知谁的齿关率先被打开,舌尖触碰的瞬间,仿若惊雷游遍全身。这次是真的,不同于他以往那些似真似幻的梦境,也不似那夜小楼内横冲直撞的攫取。
好似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檀越震惊只在一瞬间,不过片刻便将主动权抢了过来,情/欲难挡,身体不断前倾,舌尖向深渊探入,还在不安搅动。玄鉴“唔”一声,心有疑惑这龙崽子从哪学来这些调/情高招。
海浪与落日全部退避三舍,周围风平浪静。过了不知多久,冷月已经高悬于苍穹。
玄鉴双腿突然酸软,身子被压的后退两步,仰倒在插着无垢剑的那块巨石上。
檀越丝毫不准备停歇,再次倾身压下,手不住地在玄鉴腰侧乱摸乱按。玄鉴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刚刚那个冲动的吻,如今好像有点一发不可收拾了。
玄鉴嘴唇、舌尖又麻又痛,浑身失力的有点不像话,一只手还在身上胡乱游走,眼看烈火即将彻底燎原,玄鉴突然挡住要去解他腰带的手。
檀越的亲吻也随之停在玄鉴颈间。
檀越喃喃问:“不行吗?”
两种此起彼伏的粗气胡乱纠缠,檀越又低头亲了亲他脖颈,跳动的脉搏在他柔软的唇间更显清晰,仿佛在透过层层骨血,在亲吻他的心脏、他的命。
玄鉴偏过头,语气格外强硬:“不行!从我身上下去!”
檀越头埋在玄鉴颈窝停顿好久,脸颊贴着脸颊轻轻蹭了两下,深深吸了口气,添了两分浅淡的笑:“你不光心狠,心还硬,特别是对我。”
他突然撑着石头站起身,借力将玄鉴拉起来,一手揽住他的腰,顺靠着石头坐下。
月如轻纱,朦朦胧胧铺满了南溟海,两人静默无言。远处海天一色,夜风轻轻拂过,吹皱一海静波。
檀越:“罚期是多久?”
玄鉴:“三年。”
“三年。”檀越喃喃地重复,他搂住玄鉴,将头埋在他肩上,抬头亲了亲他下巴,“三年,要过多少个春秋啊,你这人,怎么这样狠心。”
玄鉴又好笑又无奈:“......你都念叨一百遍狠心了,我到底是有多狠?”
檀越:“顿刀子割肉还捂住嘴不让别人嚎叫的狠,点了火不光灭还任其烈火燎原那样的狠,还有将小龙扔出去撒手不管任其自生自灭那样的狠。”
玄鉴:“......”
玄鉴无言以对,不想吱声。
以上种种跟他根本没有半点关系,他才不会傻子似的往自己身上揽。
檀越歪着头,眼下就像匹脱缰的野马,撒开蹄子肆无忌惮起来,嘴上只要不说话就没老实待着过,在玄鉴下巴、脸颊、脖颈乱亲一气。玄鉴本就不是什么抛却七情六欲的人,何况这人在这不胜其烦地撩拨,再怎么能自控也按捺不住身体的自然反应。
“别啃了,你到底是龙还是狗!”玄鉴强压着心头火,没好气地制止,他手绕过檀越脸侧扣住他下颌,警告道,“再动就把你踹海里。”
檀越被骂得更加心潮澎湃,窝在他胸前,手上无意识地勾着玄鉴胸口的衣襟滑动,闷声闷气地说:“亲也不让亲,你让我走我就听话地走,养狗也没这样的。那我能回来吗?能随时回来见你吗?”
见玄鉴不说话,檀越急了:“罪大恶极的人还有能探望的机会呢,你为什么不行?这是天界那个人的要求吗?如果你说不能我就去找他。”
他越说越生气。
虽然檀越和虞钦没什么交集,但其实他对天上那位没什么好脾气。他在小楼看过玄鉴为天界所做种种之后——特别是在知道玄鉴为了助虞钦成功飞升不惜用自己虚弱的神识相帮时,便对神霄大殿上那位一肚子怨气,也不知道到底哪来的,凭空生了极大的怨怼和不满。
但檀越也不信玄鉴对这些诸事不知。他怎么就对天界、对虞钦那么心甘情愿呢?
檀越在怒气中又想起了那些破书。
天界那帮文官怎么就如此无所事事,好像人间混皇粮吃的蛀虫,平常正事不干,写那么多神官八卦做什么,写就写吧,专挑情感事迹写,还写的真事似的,两个人之间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八个文官能胡编乱造出三十六种前因后果加上跌宕起伏的高/潮。
可真是体现了一把他们作为文官在笔杆子上的功夫。
写那么多谁看?各自私下传着打牙祭吗?真是无聊透顶!
也不知道玄鉴小楼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天界文书都是哪来的,应该不会有他自己带过来,想必都是陆离那个老家伙夹杂着其他书送过来给玄鉴解闷的,而大话说自己将小楼里的书全都翻遍过的玄鉴,可能根本没碰过那些书,新的尘埃未染。
倒是都被他一字不落地看了一遍,看得他心底凭空冒出来一把红莲业火。
檀越觉得天界文官就是太多了闲得蛋疼,等哪天见到虞钦,一定要给他个建议——天上吃闲饭的文官太多,为了避免浪费天界名额以及某些文官站着茅坑不拉屎挡了有才之人的飞升路,最好还是给天界来个小范围换血比较好,贬下去一帮无所事事嚼舌根的,这样天界的运作才能活起来。
玄鉴扣着他下巴,轻笑道:“怎么,你还想打上天界不成?”
檀越不假思索:“未尝不可。”
玄鉴忍无可忍地拍了他一下,“别说这种傻话。”
檀越继续追问:“三年真的很久,在这期间,我可以回南溟海吗?”
玄鉴:“南溟海这么大,没人会限制你。”
檀越:“那……我可以见你吗?”
玄鉴顿了下,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微笑,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却被海浪卷走了。最后他只无声地说道:“走吧,去见见人间盛景。”
天际露出鱼肚白时,檀越微微起身,将怀中熟睡的玄鉴轻轻靠着巨石安放好,在玄鉴嘴角轻轻亲了下,一句话都没说,转身消失在了南溟岛。
他明白玄鉴心里压抑着无法对人言的痛楚,望春城楼顶那次心扉敞了一半已经是玄鉴好不容易做到的事,如今他愿意接受自己更是不可奢求,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一下也探不进自封已久的心。
玄鉴既然不想说,他就不问,否则最后打破砂锅问到底,得到的结果无非是一个破砂锅和满地无法挽回的狼藉,伤人又伤己,何苦呢。
玄鉴既然想独自自观,那么他就走,留给他一方安静。
他与玄鉴之间无需说什么告别的话,因为他们之间不算离别。南溟岛是他的家,只要他想回随时可以回,大不了就去天界搅个天翻地覆,诸神不宁——当然这只是檀越心里昙花一现的想法,根本没那个胆子实行,否则只怕刚踏上天界,就要真的对上那业火涂灵了。
人影悄然离去,一直靠着石头睡觉的玄鉴默然睁眼,无波无澜的目光在空荡的南溟岛上搜寻一圈,不见人影,心里突现一阵失落,失落很快被他压下,不由摇头对自己无奈苦笑。
手中金球被他把玩一圈后倏地抛向半空,一个金网骤然变大笼罩住整个南溟岛,金网闪了两下,随即隐没在朝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