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静悄悄的,大过年基本上也没有人早起。
江宝珠拿了牙刷杯和毛巾,去后院里的水井边洗漱。
这井是口土井,挖了有些年头了,江宝珠都记不清是哪一年挖的,反正记忆里一直就有。
井栏圈很矮,井口也小,往里一看,能看到井壁上长了不少“井栏草”。
睁眼看去,一切都透着活生生的气息。
江宝珠拿起井边拴着粗麻绳的小木桶吃力地打了一桶水上来。
井水很干净,冬暖夏凉,也不冻手。
江宝珠心情不错地刷着牙,就差哼哼两声,一抬头看到墙角蹲了个人,吓得她一抖,牙刷差点把牙龈都杵出血来。
“三哥?”
她飞快把嘴里的牙膏沫子吐干净,朝着蹲在那里也不知道干什么的人叫了一声。
江小明在发呆,连江宝珠到水井边打水洗漱都没听见。
听到叫声,他才回头。
江宝珠搓了毛巾,边擦脸边走过去:“一大早你蹲这干嘛呢?”
江小明嘴唇动了动,最后吐出一句:“没干什么。”
他不想说。
江宝珠稍一想,就知道他在愁什么。
“钱的事?”
江小明隔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一百块钱的彩礼钱啊,他不吃不喝,什么开销都不算,种地种一年也就三四百块钱,更别说要攒下这个数了。
江小明才25岁,在结婚这事上他算大龄,但实际正是青壮年,有一把子力气的年纪。
可他有力气也没处使,怎么算,这一年忙到头,也攒不到几个钱,这背的债不知道得还到什么时候。
还有结了婚就要有孩子,还得养孩子。
还有家里的房子也破得不成了,看村里已经有人造了楼房。
干什么都要钱啊。
江小明愁得刚抱上媳妇都睡不着觉,一早上起来又不知道要干什么,不知不觉就蹲到了墙角。
江宝珠擦完脸,感觉凉飕飕的,本来就清醒的头脑,这下更是精神百倍。
“三哥,你信我吗?有办法挣钱的。”
江小明看着她,满脸茫然……能有什么办法?
他的脸上有一大块烫伤留下的疤,从脸到耳朵到脖子,凸起扭曲,颜色也异于旁边的皮肤,看习惯了倒还好,但乍一眼确实很难忽略。
也是因着这疤,让江小明找媳妇这事难上加难,也是因着这疤,江宝珠最后答应了和徐家换亲。
因为这疤是江宝珠造成的。
农村孩子养得糙,基本都是哥哥姐姐带着弟弟妹妹,磕磕碰碰也没人管,只交待不能去河边玩水,就这样淹死在小河浜里的孩子也不少见。
江宝珠那会儿才会走,爬上板凳,把桌上的热水瓶给碰倒了。
刚浇开的水洒了在桌边玩的江小明一头一脸。
这是意外,不能怪到一个才会走路的小孩身上,但是江宝珠每次看到她三哥的脸,总觉得愧疚。
虽然他三哥从来没有拿这事说过什么。
江小明对于别人看他脸的视线很敏感,他不自在地侧了侧身,然后似是想到什么,皱着眉苦着一张脸,说:“如果有人说你什么,你别听,再找对象,一定找一个你满意的,要是找不到就不嫁,我养你。”
被一身债压得快直不起腰的人,还记得要养她。
江宝珠想起她疯的那些年,她哥来看她,总说“我妹子命苦,没福气”,曾经的她也像恨父母一样恨过他,为什么就嘴上说着她命苦,却不问问徐家人,为什么好好的人嫁到他家就疯了?为什么作为娘家人不带她去看病?
恨过、怨过,最后得出的结论也还是一样,她哥不是那种把妹子当成第一位来对待的哥,但也不是一心要推她入火坑的哥。
所有人都只求能把日子过下去,剩下的很多事情,没有精力去思考,也没有钱去顾及。
重生的江宝珠不想去纠结这些东西,娘家和哥哥,现在是她需要的助力。
她说:“三哥,相信我,我们能挣到钱,我们一起过好日子。”
把徐小明安慰得有了点精神头,催着人去洗漱,江宝珠心里计划今天去镇上和县城转转,她要怎么去,叫谁和她一起去?
她三哥江小明自然是个人选,但刚出了她和徐家的事,就她和她哥两个人会不会人太少了点?万一徐二弟找人来堵他们呢?
也不是没有可能。
农村婚嫁可是天大的事,她这一悔婚,是会被人指指点点,徐二弟那边也不会轻松。
一个男人跑了老婆,那简直就是脑门上被人硬生生贴上“天底下最无能的男人”这个标签。
是个男人都得生恨。
江宝珠记得她们自己社里的一个男青年,娶了个石女,第二天这位新娘子自己接受不了跳河死了,这事都不是男方的过错,都被说了很多年。
突然就想到这件旧事的江宝珠脚下突然顿住,她怎么记得,这好像就是她结婚后,三朝回门那天的事?
那不就是今天?
江宝珠一个激灵,转头就跑向他们这个村落的最东边,那里不仅有他们这儿唯一的代销点,还有座小桥。
她记得那个新娘子就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从那座桥上跳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