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吃掉了所有的草。
邢星觉得她生病了,有什么东西在啃食她,如果不持续摄入食物,那个东西就会把她吃掉。
她吃得很撑,踉跄着在长椅上睡着了。
比起见面第一天,这个人类瘦削许多。
邢星用指尖触摸狱长的额头。
变温动物似乎触碰什么都是烫的,她不能理解人类的体温。
她感到担心。
虽然一开始是想摆脱露娜,寻找闯出去的道路的;但是在绝望后,还希望有个能说话的人陪她,对抗恐惧。
能说话。不是无声地释放各种信息素交流。
邢星知道,她从几天前就状态不对。
她把锅子重新拿到室外。天外来的水是很珍贵的,冰雹随时都可能停。
在她看来,水可以供狱长续命。
同伴睡熟后,她开始在螺壳四通八达的房间里探索。
它们有和人类一样的床、桌子、橱柜,所有东西都是用碎石堆砌、烂木拼凑,都是拙劣的模仿。
它们吞噬人类以后,用灵魂的残片想起零零碎碎的东西,才会一知半解而没有自我意识地模仿。
没有自我意识。
邢星也没有自我意识。
她当初还以为自己是个美丽的杀人犯,一心渴望回归族群。
族群的房屋很奇怪。其实螺壳只是掩体,地下四通八达的通道、稍微开阔一些的是房间,都没有砖和石垒砌,都是单纯的泥土。
仿佛雨水渗入,就会塌陷。
腥臭的瘴气充满整个地道,邢星感到沮丧,回到露娜身边。
她蜷缩着,睁着眼睛,没有焦点。
“你很不舒服吗?”邢星问。
“舒服很多了。”
“看守犯人的任务结束后,他们会治疗你吗?”
“不清楚。”
煤油灯摇曳的火光,把邢星的影子大大的映在泥墙上。
“我只是个NPC,会有执行不完的任务。如果我病死了,他们可能会把我和整个时空封存起来,能够节约成本。”露娜说。
封存起来,永远留在这个令人糟心的镇子吗?
邢星水灵灵地看天花板。
她不是故意生成一条食腐的虫子,也不喜欢身体的前主。但她也不能选择什么。
人类是更高阶的生物,想把她如何,就把她如何。
如果她的死,能改善人类世界,那再好不过。主要不想让露娜陪她死。
她也只是在那个人身上学了一知半解的东西。
“人的个性就像枣核,无论外在怎么改变,都硬得硌牙。脆弱的人变成什么样都是脆弱的。”
踩缝纫机的老太已经不见了。
漫长的黑夜中,邢星听她嘲讽自己。
枣核、脆弱。脆弱的虫子,被踩一脚就会爆浆的胖虫子。
它确实变成了邢星的样子,也继承不了她不择手段的性格。甚至继承不了她的求生欲。
狱长是个刻薄的人。
*
凌晨,露娜的体温更高了。
她又陷入迷乱状态。在长椅上睡不安稳,邢星把两张长椅拼起来。
天还没完全亮,邢星就扛着锄头出门了。
想找些更干净的野菜,如果能打到两只能吃肉的动物会更好。还要捡生火的柴禾。
田埂中并没有别的动物,连老鼠、乌鸦、秃鹫这些食腐生物都没有。
金斯莱镇是没有生态链的。
最基础的动物都无法向族群抢食。
她宁愿辛苦一些,挑选自己似乎认识的、觉得可以食用的植物。
用草根做细绳,把那些木枝捆起来。
野菜依旧塞满口袋,树枝抱着走。
忙得像陀螺一样打转,用细碎的冰凌擦拭石锅和碗、添柴煮水,把野菜煮熟。
在迷瘴之地生长不出可供人食的好菜,但事已至此,没有多少办法。
然而热汤并没有改善露娜的状态。
自己出行前,行李箱中理应带了些退烧解毒的药。
邢星盘算着,不管怎样,爬过那座高山再说。
也许告诉外界山谷中困住一个人,他们会尽力营救。
邢星蹲在地上,掌中握着本不存在的温润之物。
她已经习惯骰子悄悄出现。没有象牙骰子,她无法说服自己。
18点。
她越靠近山谷边缘,冰雹下得越大;她用手指紧紧抓着泥土,偏要从一面山体爬上去,在累到筋疲力尽之前,被巨大的冰雹一通乱砸,从高处掉在地上。
外皮下柔软的虫体摔得稀巴烂。邢星感觉。
不过好多腔肠动物都这样。稀巴烂,只剩个神经中枢,还是活着。
还能活挺久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