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地上等天黑,身体神奇的修复机制让她很快能够爬行,像一条真正的虫子那样,在冰雨里寸寸挪回螺壳石屋。
她很奇怪地不感觉痛。
也不感觉羞耻。
一整天徒劳无功。
很多时候,也许有和人类一样高贵的智力和出色的能力,所期待之事、所希望完成的目标,就会容易许多。
她把羽绒服脱下来,裹在露娜身上。
两位屋主给她一件紫色套头衫,让她把自己套起来。
一个合群的标记。
“族群满足你的一切愿望。监视者会渐渐死去,你跟随族群,逃脱外界掌控,重获永生。”
苍老的声音,寂静地与之交流。
“你不会死在家族的地盘上。”
邢星思绪混沌。
族群想杀死露娜?
“你选择杀死她。”
老太递给邢星一个油腻的紫色布包。
邢星抽掉包上的袋子,倒出两粒泥丸。
“这是我们哄孩子的糖。”
“族群可以给你最优解。缓慢杀死她,将生命延长到不会触及世界规则的时长。”
她是条忘本的虫,但族群从不背叛她。
也许露娜就是世界规则的一部分,因为“糖”越过世界规则,所以她察觉不到危险,就吃掉了。
露娜又吐出粘稠的液体。邢星用煤油灯罩着,看见她唇上的黑色血迹。
从一开始就把大NPC杀掉了,一场简单的玩笑。只要追随族群,族群将永远庇佑、保证繁衍的利益最大化。
邢星把她唇上的血擦掉,舔舐手指。自从受伤,她的意识也不像从前那么清楚。
没有镜子,但她似乎能察觉,自己的皮囊在迅速腐朽,变得和族群一样。
想杀掉露娜的,是一个杀人犯的灵魂。而自己只是依照本能。
现在她的本能想沉睡,也知道自己做了不愿做的事。
任务会失败吗?露娜的任务。处刑会成功不了吗?
……
冰雹停了一段时间,空中竟然格外干净。瘴气不像从前那样浓郁,能看见正对山谷顶部的月亮。
邢星把雕塑拿出来,放在土地上。
象形文字在她的记忆中却很鲜活,越过一切迷乱,色彩生动地烙印在大脑中。
她用手指用力在冻土上划,把记忆复刻出来。
有一位母体的信徒遍布人间,而于祂而言,无人追随。
“当初我说你是丑陋的神明,你生气了吗?”
“我无人可求。”
族人繁衍生长的地方是地狱。沾染人类好逸恶劳、纸醉金迷恶习的她,不想与它们一道永生。
一个钝智者像婴儿一样喜欢洋娃娃这种虚无的实体,她需要那个NPC再陪她一段时间。
她不信那个丑恶的所谓神明会回应自己。说不定象形文字本身就是从地狱中召唤魔鬼的图腾。
“可以让狱长不要死吗?反正我怎样都会依照流程走下去。我会被处刑的。她还有别的任务。”
未完成的象形文字蠢蠢欲动,当奇异的几何图形拼凑出那副诡异的咒语,那天侵袭而来的感觉又包围她。
光滑疼痛的触手将身体缠绕撕裂,像古代刑罚一样,爆出鲜嫩的绿色汁液。
那天恐惧和疼痛让她死去了,所以不知道后续如何。
邢星睁着眼,在头套下面,粘稠的绿汁向无限黑暗滴落。
她的视力和意志又开始模糊。虫子被扯掉神经中枢,不管多顽强也活不了多久了。
还未及沉沦。
头套以下的脖子,被难以名状的力量拉长,薄薄的皮肤凸起变形,骨骼生长时惨烈的疼痛,无法挣扎也叫不出声。
透明如同卵壳膜一样的皮肤,包裹着血淋淋的内脏,迅速生长、成熟,很快被肌肉和外表皮覆盖,她看不见自己里面的景象。
带着疼痛和悲伤坠落,蓦然惊醒,才发觉是噩梦。
邢星一直在哭,温热的泪水滴落在象形文字上。紫色兜帽遮住视线,满眼都是邪神雕像诡异的人脸。
四瓣口器像在嘲笑她。
也许雕像和象形字同时出现构成精神污染,其余什么都做不到。
祂确实什么都做不到,邢星请求祂的事。
露娜无药可救。
她夜间吐了几次,正午未到,就彻底咽气了。
时间刚好走到第8天。
邢星坐在她身边一夜未睡,她死后几个小时里,邢星开始呕吐。
吃过的泥土、昆虫、河水,昏天黑地地吐了一地。
胃在痉挛,也许是打击受不了,在吐完未消化的内容物后,她开始吐别的东西。
胆汁、血。
她咂嘴品着铁锈味的腥,还是很难受,很难受。抑郁和疯狂。
没有人理会她。露娜空洞的红眼睛,侧卧在长椅上盯着她。还带着腹痛的惊愕。
邢星知道在最后自己是离不开她的。
人类真是倒霉,最后监守的,是一只来自地狱的爬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