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规则的石块上开始出现字符。
是族群不规则的、蜿蜒扭曲的字体。
“把神圣的意志施舍给族群,杰出的个体将承载永生。”
人类早就衡量过永生的代价了。
邢星的思绪开始木讷,朱尔节崇拜着大地的绿意、生机盎然的新生。
舞蹈终于停止了。
屋主走出族群之列,向黑水河上方,举起枯瘦的手臂,托着那本黑皮书。
所有族群都匍匐下来。
身旁的人示意邢星匍匐。
于是邢星背着露娜,跪下。
他们似乎在进行无声祷祝。
接着,不一会儿,在河流看不见的起始方向,扇动翅膀的声音,由远及近,从黑暗中涌溢。
邢星抬头看着那些黑影。
丑恶而恐怖的生物。
巨大,长着蝙蝠毛茸茸的翅膀,似乎还有鸭的嘴。
它们铺天盖地地劫掠着族群,把跪着的人用爪子抓住,扔进黑水河里,或是带到更遥远的地方;翅膀下的风,扇来令人作呕的臭味。
尖利的爪抠破衣服,邢星感受到悬空和疼痛。
她拽着露娜的手,尸体变得格外沉重。
黑色的生物将她带到河上方,顺着河流飞一段路,把她扔进去。
天旋地转的失重,邢星不知道,露娜是否在急剧改变的环境中支离破碎,她拽着露娜衣襟的手在酸胀发痛。
沉重的身躯砸开油腻水面,沉下去。水呛进口鼻,邢星狠狠喝了几口。
露娜一直在拽着她下沉,她挣扎着扑腾,想摄入空气。
流水的瀑布将她往下掼。
她觉得自己要松手了。仅存的一丝意识让她不要松开。其余都是浑身抽筋扒皮一样的痛。
在坠落河道撞得酥脆。
约莫十几分钟,邢星快要昏死过去时,水流把她冲上一个岸边。
水流在这里,奇迹般变平缓了。
黑色斑块从眼前散开,邢星感觉自己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
拽着露娜的那只。
变成淤肿的紫色,需要用另一只手掰开,像关节生锈的某种机械。
露娜的白发和玻璃球一样的眼睛,粘上河水的脏污。
邢星跪在地上,身体因为吸水,变得沉重。她站不起来。
四面是平静的水流。
自己和露娜,在正方形的泥土上。
像一个墓穴,也像一个祭坛。
邢星把手伸进口袋,抓出那个雕像。不幸中的万幸,雕像没有因为磕碰而受损。
寂静了良久,河水完全死去了。
土地下传来嫩芽破土的声音。
悉悉索索,像是生长。
不是嫩芽,是细小的、乳白色的成群的虫子,在黑土中笨拙地钻出来。
它们没有头,密密麻麻地聚拢到露娜的尸体上。
邢星觉得恶心,用手把爬在尸体上的蛆虫掸掉;但是数量越来越多,许多只已经咬破衣物和皮肤,钻进去。
蛆虫十分恐惧地绕开邢星。
她用手抓起一把,扔进水里。有些浮着,另一些沉下去。
但它们数量太多,邢星无法清理。渐渐积起厚厚的一层。
像会动的、起伏的雪。
绝望刺痛她,于是眼泪又开始流。邢星一刻不停地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把虫子拍下去。
虫子生命力极其顽强,在水中和土地上,扭动一会儿,又聚集过来。
它们吞食尸体的速度也很快。
邢星看见她的衣服一块一块塌陷下去,面部也有白色的、以肉眼可见速度成长的虫子破出。
很快露出暗红的肉和骨架。
消耗、膨胀。
邢星想起水流中自己的尸体。
她抓起一只长得很大的虫,用力捏碎。
啪。
腐蚀性汁液溅了一脸。
然而杀鸡儆猴是没有用的,无智生物不懂得。
密密麻麻的雪虫子很快把肉啃食殆尽。邢星坐在地上,透过疯狂和宕机的视力,看见其中一条膨胀到人类大小。
黑色的尖端,和食腐的两瓣口器,在她混沌的思绪中生长、异变,邢星分不清那是幻觉还是真实发生的事,白色如同瀑布般的发丝一蓬蓬抽出,散落开。
肥胖的肢节变得平滑而凹陷,显出骨感的背部,雪白的皮肤和腰线。
那个恐怖的、美丽的东西分化出的双腿,在转身时,暗红色眼睛盯着邢星的脸。
绞绳一样的触手从邢星身后抽出,一圈圈扎紧她的脖子、缠绕住身体。让她在窒息中干呕,把触须伸进咽喉伸出的胃里。
骨骼在撕裂,满眼是像疫病一样蔓延的黑,和白得发光的“露娜”。
那只虫子看着她,一点点被分开、拖拽、曳进深不见底的河水。
在失去光明前,她的瞳孔扩散到不同寻常的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