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主似乎没意识到露娜的离世。
缝纫机依旧转个不停,幽暗地下的破木椅背对着她,邢星不知道老人是在何时离开的。
缝纫机一旁的桌面,放着那本令人不安的《死灵笔记》。
邢星站在书旁边,翻阅。
那不是族群的文字。
作者是一个疯子,一个伟大的预言家。
邢星站在书边,偶尔阅读上面的文字,生命就在不知不觉中散逸。
“走吧。”
族群的信息素对她说。
老人们都站起身,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恶臭味让邢星想吐。
也只是这两天新出现的反应。
她穿着紫色布兜,背起露娜的尸体,走在他们后面。
走吧。
她看见紫色的液体缓慢流向金斯莱镇的主流河,她也随着寂静的支流这样流过去。
积雪的土地,没有一点声音。
没有脚步声。
邢星感觉突兀,她走在雪地里的步伐,向下深陷,将雪和土踩得紧实;也许是她背着一具尸体的缘故。可她从没有用脚走路的实感。
族群的数量竟然如此庞大。
走上高坡,邢星看见紫色不停地从螺壳中涌出,汇入庞大的队伍中。
原先藏在地下的、不见天日的,都在颇为清晰的夜色中重新回到地面。
而队伍行进的方向,正是河对岸那个废弃的教堂。
几千、几万、十几万、几十万……
除了布料摩擦的悉索声,连风的声音都没有。
雾霭扭曲了月亮的形状。
邢星眯着眼抬头看那枚亮得出奇的月亮。
她想起自己原本就是来参加朱尔节的祭典。
她感觉累,没有生气的头颅搁在她的肩膀上,空洞的双眼盯着她的脖子。
但她也没有半途而废的意思。
族群十分秩序地走过河上那几块腐朽的木板。缓慢、持续地通过。轮到邢星时,她感觉自己会把木板踩断,和身上的东西一起落进肮脏不堪的河流里。
木板的筋络在承受极限压力,发出嘎吱声、和内部断裂的声音。
然而十分诡异,它最终没有断开。
族群在教堂内外有序地排列,慢慢向内移动。这样的僵持持续了大半夜。
原来终点是教堂后方的一扇活板门。
穿过教堂正厅,后面就是墓地;活板门以下是纳骨所,族群一个接一个走进去。
邢星跟着前面的族群,背着她,沿台阶而下。
她很快发现,在纳骨所附近,一条岔路通向截然不同的地方。
那条隧道和初来时山中的隧道有着异曲同工之处,都像是被某种生物吞食、钻挖形成的孔洞。仅容一人通过的大小。
隧道里充斥着腐烂的恶臭,所有光源都是依附泥土生长的植物上,漂浮的磷光。
自己现在应该在墓地下面。邢星想。
她也拿不准方位。
因为错综的隧道开始扩大,她已经能够直起腰杆。她不确定队伍是不是选择了拐弯的路,只知道她在地下走了很久很久。
蛀虫蛀空了大地。
而面对不同岔路,族群总是在大流中找到正确的路。没有一个人掉队。
恐惧和悲伤渗透这个地方。
能感受到露娜还在身边,邢星觉得舒服许多。
这也是那个人类走过的路吗?
她当时随着族群走,有没有过怀疑,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实现她的愿望。
还是说,她追求的永生本就如此。
将意志强行灌输给一个不死的邪恶生物?
可我没能成为她。
有露水凝在鼻尖,邢星的发上蹭满了苔藓。
亮光越来越多,邢星开始头晕。晕眩,分不清地面和天花板。
刺耳嘲哳的长笛声传来,像针一样从耳膜扎进去,处刑她的大脑。
豁然开朗的隧道,她看见两簇燃烧的火柱。
地下的幽暗中,绿色的、狰狞的巨大火柱从泥土中冒出来。
燃烧得这么盛大,却一点都没有炎热的意思。
戴紫色兜帽的人,围着火柱一层一层扭曲狂舞。邢星看见她的屋主站在人群中,双手和身体折成舞蹈的姿势,在笛声中欢欣朝拜。
上面还是土,垂落植物的根茎;而焰火后面,是一条油腻的河流。
那条河,从地面流到地下,在地上和地狱间无法停息地转圜。
不明垃圾在缓缓流动的黑水河中,咕嘟咕嘟的。
所有族群都找到自己的位置,摇摆着、欢欣雀跃着。
邢星眼眶湿润地站在其中,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
阴影中的吹笛人,有两个。他们手中的骨笛枝节横生。
邢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吹笛的、用什么部位、什么姿势。笛子发出的声音不是音乐。
反而像是某种生物的啸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