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噜。
贴地而行的触须卷上黑色泥土。
渐渐的,邢星在冒泡一般的咕噜声中,听见一些奇怪的音节。
“……殿下……我不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
仿佛有巨大的锤子一下一下敲击着邢星的头,痛觉全都回到大脑。
震惊得像个傻子。
她下意识后退。
那坨东西想缠她的脚。
要不是有皇室贵族的涵养。
“艾莉诺?”
“殿下,您还愿意……”
触手表达出某种委屈的情绪。
“不愿意。”
呼吸渐渐回来了,虽然头晕,但四肢渐渐解冻。
邢星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
那堆海草一般的触须很重,邢星试图把它搬起来;但它很配合地爬到她背上,吊着她的脖子。
邢星趔趄了一下,差点向后摔倒。
“殿下,您不要把我掉在光滑的平面上。”
触手在身后说。
“为什么?”
“吸盘……会很难扣下来……”
邢星忍无可忍地咬咬牙。
她背着它,一步一步艰难地向泥泞通道走去。
背后过于沉重的重量,邢星只能弯着腰,让它压着自己。
她感觉很累,但大脑不知疲倦地折磨她,运行一些奇怪的想法。
……养在哪里好呢?
她有一个豪华的大鱼缸。
不行。它会把红尾鲤鱼吃掉。
绝望来得太撕心裂肺,退涌过后,是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回甘。
她坚信不疑地感受到,自己背着的东西,就是艾莉诺。
“殿下……您蹲下来爬的话,会轻松一些。”
背上的东西又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虔诚的建议,带着某种掩盖不住的恶劣。
邢星不想理它。
但上坡路太难坚持,她走着走着,就开始手脚并用,扣着泥土。
“可爱的殿下。”咕噜咕噜。
“你还不如死了呢。”
“那我死掉咯。”
邢星的关节牵连着整个胸膛、脊背、肠胃,都在痉挛疼痛。
听见艾莉诺的话,下意识停住。
“唉,我说的气话,你别真吓我……”
真是服了自己。
分明在地位上高人一头,每次伏低做小都是自己。
邢星没再搭理它,忍着体力透支,勤勤恳恳爬了一路。
快到地道口,通道变宽敞时,也没看见天光。
除了撕开黑暗的闪电。
巨大的雨点砸下来,出口陡坡变得湿漉漉的。
邢星爬不动了。
脚踝被缠起来,蹭着墙壁托高,被强行送了上去。
她从地面匍匐着站起,没多久,触手怪也爬出泥泞的通道口。
“呱唧”粘在露台平滑的地砖上。
“……尤里西多……哪里……出问题了……”
风雨很重,能见度很低。
邢星听见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声音。
露台另一头,站着汉娜和她高大异常的仆人。
汉娜背对着她。
“……母神……没有回应我们……”
“小姐,不是每次召唤都会成功的。我们只是表达敬意,这就足够了。”老仆人说。
“……可是……不该……哪里出错了……”
“小姐,您为族群和神圣牺牲了很多。族群护佑您,母神奖赏您。”
“喂——”
地上的触手向他们喊。但邢星严重怀疑,它咕噜咕噜的声音被风雨吞掉了。
“什么破神,不响应召唤,好大的架子呀——”
“伊德不也没搭理你么?”邢星看向它。
……
“那不一样,赛法罗菲和伊德不是一个档次的……”触手嘴硬。
“邪神崇拜还崇拜出优越感来了,你都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邢星夸张地做了个不屑的表情。
“人家汉娜就没有……”
一道闪电。
邢星的话噎在喉头。
瞳孔皱缩,在电光中,她看见女人袖长的祭司袍下,闪着鳞光的巨大尾鳍,油滑地反光。
她的衣服上也有多处凸起,人类的外衣已经不合身了。
好大……
她的身体变得如此庞大臃肿。
“怎么样,还不如我呢。”
触手得意起来。
“至少人家人模人样。”
嘴炮惊动了认真议论的主仆,尤西里多朝这边看过来。
汉娜也收敛哭泣,回过头。
雨打在身上,洗得邢星一阵一阵发冷。
记忆重叠在眼前的场景上,又是几道接连劈下的闪电。
她想起来了。
和现在一模一样。
她看见汉娜原本双目失明的脸上,长出八只挨挤的、无序的圆眼,像葡萄一样镶嵌在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