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钱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坠入深潭,在一遍遍地重复溺毙的过程,无数寒流从身躯旁拂过,他睁着眼睛,静静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周围盘踞的黑雾不甘地来回冲撞,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妹妹的影子,伸出手却只能握住徒劳,眼前一幅幅画面闪过。
嘘寒问暖,家庭团圆,求仙问道。
动辄打骂,支离破碎,万仙围剿。
真是如真似幻,真假难辨。
这一辈子,李想钱累了。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意气风发,少年得意。他忍不住瞪大眼睛想看的更清楚一点,却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女子,她美丽的眼睛困惑地看着他,他忍不住朝她伸出手。
噗通一声,李想钱晕了过去。
惨叫声划破夜幕,树梢上,祈福的红绳仿佛伸出爪牙,勒死遍地哀嚎的人。
李想钱本来不会被妹妹的哭声惊醒,这几日睡眠极浅,他猛地睁开眼睛。
在打开窗户看到漫天的黑雾时,脑中似有一道惊雷劈过。
门外传来惊恐的呼喊,有人在拍门,叫着李松的名字,然后人声化作咀嚼声,传来“鸽鸽”的尖锐怪笑。
“嘭”的一声,有东西撞了上来。
门闩岌岌可危的晃动,院子里的李松惊叫一声,一把推开张氏,锁上门,黢黑的五官紧紧拧成一团。
眼见黑气快要冲进院子,院子里的张氏还在无能地哭喊,李想钱用力掰开妹妹抓着自己的手,想从窗子缝里爬出去,却没能成功。
李松死死拉着他,李想钱凝视着他狰狞的脸,一脚蹬向他粗糙的拳头,骤然摔了出去。
妹妹才三岁,吓得哇哇大哭。
身后传来李松的叫骂声,窗户嘭的一声关上。
李想钱三步并做两步,拽住张氏的手,她的身子无力,李想钱只得把她的手环在脖子上。
李想钱背着张氏,拍门:“开门!李松你开门!”
门被后面的人死死抵住,李松大喊:“滚出去!”
黑气一声尖笑,刷一声冲进了院子,李想钱面色变得煞白,狠下心就要往大门外冲去。
李想钱再快也快不过诡异的黑气,被黑气掩面的瞬间,灼烧感、撕裂感席卷李想钱全身,耳边传来了张氏的尖叫。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她的眼睛向上瞅,露出大片的眼白——那张脸被黑气扯了出来,在李想钱的眼前,被无数张伸出的舌头卷走。
李想钱张开嘴,呕着嗓子,唇舌不再受自己控制,舌头似乎被狠狠拽住,五脏六腑传来的痛感很真实,李想钱只能嘶吼。
灵魂被生生从身体里扯了出来,无数的人脸冲着他露出獠牙,恍惚间他看见张氏亦在其中。
身子软软地扑向地面,李想钱的心脏在一抽一抽的疼,他索性不再挣扎,干脆让鬼影将他拖走。
有人戳了戳他的脸,犹犹豫豫地问:“你还有救吗,如果没救了我也挺赶时间的。”
没救了也能说话吗,李想钱恍惚地想。
等他再次睁开眼,入眼不是屋子的砖瓦,而是无垠的天空,血红色云彩涌动,远处的黑暗中漂浮着几个巨大的岛屿。
一个白色长裙的女人,正蹲下看着他,李想钱眨了眨眼睛,她也眨了眨眼睛。
女人其实细细地打量了他,十二岁的孩子,一身深色的麻衣遮掩不过少年的俊秀,眉间挥之不散的阴云也没破坏这风韵,这让她心情不由得好了许多。
于是她好言好色地问:“小孩,你是为什么到了这里,”
李想钱无力地躺在地上,看进那双眼睛里,那双眼睛冷漠无波,偏偏在绝境里撇了他一眼。
“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女人似乎困惑,蹙眉道,“被救,也要问为什么吗?”
“你是一只鬼,为什么要救我。”
女人俏皮一笑,眼睛也亮了起来,仿佛发现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眼睛很灵嘛,我的伪装已经很好了,你竟然看得出来。”
女人歪歪头:“不过嘛,你还没有被救,我现在正在犹豫要不要吃掉你。”
李想钱的心倏然下沉,垂下眼皮来直直盯着女人:“你不该救我。”
“所有人都死了。”李想钱平静地陈述。
他深吸一口气,紧接着笑了一下,“我也该死才对。”
泪水从他麻木的面容上滑落下来。
女人托腮看着。
等李想钱一把抹去泪水,就听她道:“亲人不在,自己总是要过下去的。”
“一炷香后,我送你回上面。”
“上面?”
“虚土上面,就是人间。”
李想钱问:“为何要等?”
女人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左手倚靠之处凭空生出一个椅背。
她无聊地把玩着发丝:“因为你的身体里有我的灵,原本你的灵体也被咬坏了,是我大发慈悲,损伤了自己帮你修补好。”
她问:“小子,你叫什么。”
李想钱反问:“你叫什么?”
女人眉峰一挑,又扫了他一眼:“白归所,归处之归,所在之所。”
李想钱环顾周围荒芜的环境,这里也能是归所吗。
李想钱道:“李想钱。”
白归所在口中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语气一顿,旋即又问:“你知道你身上一开始就有我的灵吗?”
李想钱皱眉、摇头。
白归所撇嘴:“也是你的造化,你等一个时辰,我带你出去,等到你的灵体彻底消化了我的灵,你就能离开了。”
她百无聊赖地往后一靠,椅背托住她,裙摆散开,像石头上一朵青白的花。
李想钱的脑海里不断回放张氏死去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天。
这里真的荒凉,远处极深的地方,翻涌着灰色的云海。
李宋出门前,总会感慨一句:“今日天好。”
虚伪。
明明每一天都因为他是阴霾的。
李想钱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手的界限已经模糊。
他转头看向白归所,不管是柔和的面庞还是散开来的发丝,都十分分明,与常人无异。
“我是李想钱,想挣钱的想钱。”李想钱冷不丁的问,“你也是被抓进来的人吗?”
白归所淡淡喝道:“好名字。”
白归所支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摇头:“我不是。我是死在深渊里的人,而你还没彻底死掉。”
“我比你要惨一点,”她顿了顿,指着远处的鬼影说:“但比他们强。”
李想钱问:“他们?”
“他们就是他们,是殍,也是死在虚土里的人,”她指了指天空,“人的灵魂掉到虚土来,灵气就会被吃掉,人就变成殍。”
李想钱沉默一会:“那我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