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汀定的车票是周一晚上,然而临了有事,项书好表示理解。
“有机会再过来吧。”项书好躺在床上,看着视频里面正在赶车的何汀说。
晚高峰的地铁拥挤,车厢摇摇晃晃,何汀的身子也摇摇晃晃,她看着镜头里面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项书好:“陪我加一晚上班,还陪我回家,你睡不睡觉了?”
“你不也没睡吗?”项书好打了个哈欠:“哪有高铁都出发了还把人叫过去的?”
“没办法啊,事情太多,创业就是这样的。”
项书好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顿时困意全无:“创业?”
何汀在那边嗯了一声:“差不多是,跟朋友合伙开一个手作店,现在已经在装修了。”
她接着说:“你要是回蒙城,来我店里也行。”
“怪不得你前段时间总是很忙。”项书好想起之前发给何汀的消息,基本都是隔了好几个小时才回,她只知道何汀忙,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现在知道了,电话挂着,朋友就在对面,反而不知道怎么说。
项书好咕哝了一句怎么都在创业。
“试试看呗。”何汀听到了,将手机拿远些,给项书好展示她手里的东西:“我今天早上去市场买的白胚,颜料还在路上,12色的。”
“这个。”她指着第二个袋子:“奶油胶,买回来的颜色太亮的,回去还要调。”
“掐丝珐琅,串珠,流麻。”何汀憧憬地笑了下:“反正都是我喜欢的东西,要是没人来,也不亏。而且你给我画的那些图都很好看,我那些朋友看了,还以为是哪个大画家来了。”
“哪有那么好?”项书好被逗笑。
“怎么没有?”何汀说:“会画画就要物尽其用啊,难道你还不想给我画例图?”
“当然画,只是我都不知道你在做这个。”项书好低低说,看着何汀疲惫的神色,依然是关心占了上风:“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别太累了。”
“做喜欢的东西,不觉得累。”何汀靠着地铁车厢,隔着屏幕,项书好清楚看到她眼下的青黑,以及扬起的嘴角。
“刚刚你说,怎么都在创业,还有谁啊?”何汀问。
项书好想到那个人,沉默了下:“陈聿泽。”
过了几秒钟,何汀:“哇哦。”
“原来是他自己做啊,我还以为,不过找你们公司设计的费用可不低。”
“可以啊。”何汀又说了一句。
“何止。”项书好叹了口气:“他还是全案,流程长,要做的更多。”
项书好想起昨天的事情:“他也挺不容易的。”
“你又心疼了?”何汀懒洋洋地说:“怎么没见你心疼我?”
“唉,你确实应该心疼心疼我,今天你妈还来问我你的事情。”
项书好坐正了:“她问你什么?”
“就问我你在江城怎么样,最近工作怎么样,这些事情。跟我说,你要是有时间,就给他们打个电话。”
项书好紧紧捏着被单,闷闷说:“...不用打。”
“小好,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但是今天你妈妈来找我的时候,我感觉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就是你知道吗?你妈妈那么强势一个人,竟然会小心翼翼地问我。”
镜头里,何汀靠在车厢的连接处的墙壁,仰着头:“刚成年的时候,还对这件事情没什么感觉,好像就算是法律意义上的大人,心里依旧是小孩。但是毕业了,又感觉,长大真的就是一瞬间。不光是很多事情需要自己解决,还更舍不得家。”
“所以啊,我还是想留在蒙城,陪陪我爸妈。”
“何汀。”项书好打断她。
项书好蒙在被子里,透过手机传出来的声音也是闷闷的:“我待在同一个地方太久了,我就想试试。”
“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何汀又重复了一遍:“那行,事情反正我也交代到位了,你要是不想回来呢就不回来,别跟我断了联系就行。”
挂了电话,项书好仰躺在床上,入目是大片大片洁白的天花板,她却突然觉得好迷茫。
她不想回去,下定决心逃离过去的一切,她已经为此浪费了太多时间,包括大学四年。所以在何汀感觉人是一瞬间长大的时候,她也来了江城。
只不过当时她那么迫切想逃出来的理由,她愿意称之为“逃”的理由,以及她现在迷茫的原因,都来自于同一个人。
这个人,时隔四年,住到了她的对面;短短一周,如此不可思议的,他们可以坐下来一起吃饭,说说话,并且都默契地避开当年的所有。
以及,项书好发现她对陈聿泽的记忆如此深厚,对这个人的了解如此深厚,才发现这么多年来,他除了样貌几乎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项书好对于外界的事务总是有些反应不过来,总是慢半拍,总是在既定的规则摸索般一点一点适应。很多人在变,项书好就慢吞吞的站在原来的地方与他们分道扬镳,就在她几乎要接受长大之后身边本来就没有很多人的时候,陈聿泽又出现了。
就像当年一样的出现,就像当年一样的性格,就像当年一样,项书好分不清。
饭点过了许久,本来她是打算接到何汀两个人一起出去吃饭的,结果何汀到不了,她也跟陈聿泽说过今天不去。项书好思索了下,打算去附近的超市买点速食。
陈聿泽框框几顿饭做完把她冰箱里的菜都消耗了个干净,她懒得去买,又有蹭饭合约,冰箱一打开空空荡荡的样子,项书好还以为她是刚搬过来。
临走前,她瞥了一眼陈聿泽的家门,其实看不出来什么,说了不来又过去,陈聿泽就是好脾气也不能这么任她折腾。
何况她还有点拿不准他的意思。
平静,平静且难得有时间思考的日子。下午的时候淅淅沥沥下了点小雨,项书好穿着短袖就下来了,出了门才感受到一阵阵的凉意。
超市离家里不远,项书好慢腾腾走着,一个人的时候,她就想慢一点,走路慢一点,思考慢一点,面对之后要面对的一切,最好也慢一点。
八点半,除了路灯和她,附近应该没什么人还是醒着的。她的影子被拉得颀长,也跟路灯似的。高中的时候,班里趁着活动课用教室电脑看番,专挑老刘不在的时候这样干,窗帘一拉,外面更是什么都看不见。
教室里头关了灯,项书好没法看书,干脆跟着其他人一起讨论剧情。具体的动漫名字她不记得了,但她记得每个主角都有自己的影子,影子还妄图代替原主的一家人,经过主角团一番智斗冒险,才找到了源头,让小岛恢复安宁。
大概每个人看完之后都对自己的影子产生了不信任之情,项书好走着走着就想踩住影子,让它像在动漫里那样动弹不得。
然而没有,她一动,影子还是跟着动。
项书好被逗笑了,还想继续踩,没有用也踩。
“一下不行,你得钉住三个点,影子才会被定住。”
项书好抬眼。
陈聿泽牵着一条绳子,微微勾着唇,顺顺走到她的脚边。
“影子是平面,三个点形成一个平面,影子才会被困住。”
他三两步走到项书好身边,带了点得意似的,“你当年有没有好好看?”
项书好有点尴尬:“我总不能手脚并用趴在地上吧,路过的人要被我吓死。”
陈聿泽左右转头,“哪有路过的其他人,放心,看不着。”
“我也不是非得这样做的...”
“知道。”陈聿泽笑了下,“大晚上出来还这样,难免会让人误解。”
项书好反问:“那你呢,你不也是大晚上出来?”
顺顺很合时宜地喵了一句。陈聿泽见状说:“遛猫。”
“他一直在家里叫,开了门就安静了,只好把它带出来咯。”
项书好似懂非懂:“大晚上出来遛猫,确实也不好理解。”
陈聿泽不跟她争辩这个话题,见她身上只穿了一件短袖,顿时不满道:“你这什么,出来连个外套都不穿?嫌自己身上太暖和了?”
走了好几分钟,项书好差不多已经适应外面的温度了,她抱着手臂,坦诚道:“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