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认真的冷却
顾也的航班落地域北时,舷窗外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她从廊桥走出来,打开手机。屏幕上有几条工作消息,没有于诺的。她想了想,点开和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到域北了,你在哪儿?」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然后跳出一行字:「在机场,飞新加坡。」
顾也看着那行字。她等了片刻,他没有再发。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拖着登机箱走向到达大厅。
接机的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姓王,沉默寡言,见面只说了声“顾律师”。她把登机箱递给他,坐进后座。车子驶出机场。
初春的域北,草原上的雪正在融化,枯草从残雪里探出头,灰褐色的,一片连着一片。远处的雪山在云层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山腰以上的白色和天空的灰白连成一体,分不清界限。
“先去宗堡。”她说。
车子拐上通往宗堡的山道,路两侧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砂石路面湿漉漉的,车轮碾过去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风景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很安静,风从草原上吹过来,把残雪卷起来,在路面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雾。她看着那些雪雾,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机场出发层那几秒。她把车窗降下来,偏过头,看向那辆车的驾驶座。全过程不到五秒。她想够了。
车停在宗堡主楼门口。老管家从门房走出来,看见她,微微欠身。“顾律师,回来了。”
顾也点了点头,推门下车。她对司机说:“王师傅,行李先不用卸,等一会儿。”王师傅应了一声,熄了火。
顾也走进主楼,穿过门厅,沿着走廊往东翼书房走。走廊里的地毯把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她走进书房,站在书桌前。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笔筒里的笔插得整整齐齐,台灯没有开。她拉开书桌的抽屉。最上面一层放着几封未拆的信函和一本便签。她翻了一下,没有她要找的东西。第二层是文件夹和打印材料。她也没有打开。
第三层。
抽屉拉开的瞬间,她看见了那块表。表背刻着一行小字:“风知道方向”。翡翠河岸那个晚上,那个女人从他的手腕上摘下来,三天后被送回宗堡,交到她手里。她当时看了一眼表背的刻字,用拇指摸了摸那行字,然后还给了他。
她把表拿出来握在掌心里。金属冰凉。她把抽屉推回去,拿着表走出书房。老管家还站在门廊下。她走到他面前,把那块表握在手心,没有给他看。
“我回来过的事,别说。”
老管家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握着表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微微点头,声音很低:“知道了。”
顾也转身走向车子。她弯腰坐进后座,对王师傅说:“走吧,去穹顶酒店。”
车子驶出宗堡大门。砂石路两侧的残雪在车轮下被碾成灰色的泥浆。她降下车窗,初春的风灌进来,湿冷的,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她把那块表举到窗外,松开手指。表从她指间滑落,落在路边的泥雪里,弹了一下,翻了几翻,停在一蓬枯草旁边。深蓝色的表盘朝上,表盘上沾了泥点。她看了一眼,然后摇上车窗。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
“姐姐。”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安宁的声音带着警觉:“怎么了?”
顾也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帮我问问穆金,于诺之前在欧洲都去了什么地方。”
安宁没有问为什么。“好。”
“别说是我问的。”
“知道了。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
域北的另一头,新加坡那栋别墅里,安宁放下手机。她转过头,穆金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文件,听见她叫“姐姐”时就抬起了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怎么?”穆金问,“她知道了?”
安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大概率是知道了。”她说。
顾也还在穹顶酒店顶层那间朝西的客房里,手机震了一下。安宁发来的,不是文字,是一个加密压缩包,附了密码。她看了一眼,没有打开。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走到窗前。域北的春天来得晚,四月了,草原还是一片灰褐,雪化了一半,露出下面枯黄的草根。远处的雪山在薄雾里只剩一道模糊的白线。
她在域北待一周。这一周里,她每天处理北境项目的收尾文件,晚上回到房间,洗澡,看一会儿书,然后关灯睡觉。手机里的压缩包始终没有打开。她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像把一份文件放进抽屉,锁上,钥匙放在手边。不是不敢看,是还没到看的时候。
离开域北的前一天,她给安宁打了一个电话。
“姐姐。”她说。
安宁在那头应了一声,等着。
“我最近有点忙。孩子们拜托姐姐多留心,等我忙完了再去看他们。”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安宁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好。你放心。”
顾也没有再说别的。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域北的暮色正在沉入草原尽头,最后一缕光从雪山顶上收走。她站了片刻,然后拉上窗帘。
新加坡那边,安宁放下手机。她坐在婴儿房的沙发上,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并排躺在小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她回想刚才的那通电话,“等我忙完了再去看孩子”。这个“忙”字,她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站起来,走出婴儿房,轻轻带上门。穆金在客厅里,正在看一份文件。她走过去。
“她说等忙完了再来看孩子。”
穆金抬起头。安宁站在他面前,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拧着。
“于诺他到底想干什么?”她说。
穆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
“等顾也收拾他。”他说。
安宁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松开手臂,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到和顾也的对话框,看了片刻,锁屏。
“她什么时候看的文档?”安宁问。
穆金说,“她还没看。”
“你怎么知道?”
穆金没有回答。他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他知道顾也没有打开那个压缩包。她不会在域北看。域北是于诺的地方,宗堡、草原、雪山,每一寸空气里都是于诺的气息。她不会在那里打开那份文件。她要把这些事带回礼城,带回那间能看见江景的房子里,在她自己的领地上,慢慢看。
顾也回到礼城那天,是傍晚。她从机场坐车回家,进了门,换了鞋,把行李箱靠在玄关。她没有立刻打开电脑,先去洗了澡,换了家居服,煮了一碗面,吃完,洗了碗。然后她端着半杯水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来。
窗外,礼城的暮色正在沉入江面。对岸的楼群亮起了灯,一串一串的,在水里拖出长长的光痕。她把台灯打开,光晕收得很窄,只照亮了键盘和桌面。她拿起手机,翻开安宁发来的那条消息,输入密码。
压缩包解开了。里面是一份文档,条目清晰,日期、城市、酒店、参与的活动。她一行一行往下看。伦敦,苏黎世,米兰,卢森堡,里昂,科莫。科莫。科莫。每一次住的都是同一家酒店,湖边的那个老派的、安静的地方。
她的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住了。活动备注里写着:“面料文化学术交流,与冯知夏女士(独立学者)会面,讨论于家纺织史档案整理事宜。”
冯知夏。她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电脑。
窗外的江面上,最后一艘游轮正在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然后慢慢消失。她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冯知夏。名字她能看出年龄。一个年轻的、做学术的女人,出现在于诺反复去的那个湖边。现在她知道那个名字了,知道了那张脸,知道她不是凭空出现的。她是一个真实的人。
顾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帘没拉,礼城的夜色在她面前铺展开来,江面上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被渡轮切开,又合拢。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开始泛出极淡的青白色。天快亮了。她站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走进卧室。
时间进入夏日。于诺没有主动给顾也发过一条信息,顾也自然也不会主动联系。对话框还停留在那天,“在机场,飞新加坡”,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两个人像两列背向而行的火车,各自开进了黑夜,谁都没有再鸣笛。
叶铂豪来礼城参加一个体育论坛。活动在江边那家酒店,顾也在律所开了两个会才过去,到的时候论坛已经结束了。叶铂豪换了休闲的衣服,坐在酒店大堂吧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没气的苏打水。他看见她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多年老友才有的松弛。
“二哥说,你被男朋友绿了。”叶铂豪把苏打水推到她面前。顾也坐下来,没有动那杯水,看着他。
“怎么了?想说什么?还是你想掺和进来?”
叶铂豪靠在沙发里,手臂搭在扶手上,姿态随意。“跟我回趟纽约,安排兄弟们一起出来玩,你到场,让媒体拍照上热搜。给大家瞧瞧,顾律师不缺男人。”
顾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江面上有船驶过,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行。”她说。
叶铂豪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端起自己那杯没气的苏打水喝了一口,放下。“你不是非他不可吧?”
顾也没有躲他的目光。“这能看出来?”
叶铂豪放下杯子,看着她。“不知道。”他说。
顾也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灯光被切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落在深色的木饰面上。
“其实,我是还没想好怎么出这口气。”
叶铂豪笑了。那个笑容带着一点无奈。“打一顿。”
“都是体面人,不合适。”
叶铂豪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那杯苏打水,把最后一口喝完,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窗外,江面上的雾散了一些,对岸的楼群露出灰白色的轮廓。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天慢慢暗下来。
于诺发现手表不见,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
他在宗堡东翼书房找一份旧文件,拉开书桌第三层抽屉。那个位置他记得很清楚,表就放在那里,和几枚印章、一串不常用的钥匙放在一起。抽屉拉开的时候,印章还在,钥匙还在,那块深蓝色表盘的表不见了。他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表。他又翻了一遍,把抽屉彻底抽出来,倒扣在桌上。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一堆零碎。然后他按了桌上的呼叫铃。老管家来得很快,站在书房门口,微微欠身。
“于先生。”
“我抽屉里的表,你见过吗?”
老管家沉默了一拍。他没有问是哪块表,也没有走近来看。
“顾律师上次回来,拿走了一样东西。”他说,声音不高,“我不知道是什么。她没给我看。”
于诺看着老管家。老管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那是于家的老人,在这栋房子里做了大半辈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春天。她在域北待了几天,住在穹顶酒店。来宗堡只待了一刻钟,拿完东西就走了。她让我不要说她回来过。”
于诺点了点头。老管家欠了欠身,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他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堆零碎,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
表被她拿走了。她来过域北,来过宗堡,从他的抽屉里拿走了那块表。她没有问他,没有质问,没有摊牌,只是拿走了那块表。
第二天上午,穆金从新加坡飞过来。家族办公室的近期工作安排需要于诺确认,厚厚一沓文件摊在书桌上。穆金站在旁边,一页一页翻给他看,该签字的地方折角,该注意的地方用铅笔圈出来。于诺一页一页翻,该签的签,该问的问。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关于孩子行程的安排。上面写着下个月两个孩子从新加坡飞礼城,由保姆和安保人员陪同,在礼城停留一周。于诺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谁安排的?”他问。
“家办。”穆金说,“澳大利亚那边的意思。顾律师几个月没去新加坡了,他们调整了后续的安排。”
于诺没有说话。他把那一页看完,签了字,合上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