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旷野合伙人 > 第82章 第八章 反向镜像

第82章 第八章 反向镜像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八章反向镜像

祈福礼成。老仝将紫檀木匣捧回供桌,柏枝的余烟还在铜盏里袅袅地升着,客厅里的气氛松了下来。于炳华和穆金的父亲坐下说话,保姆领着两个孩子去花园里洗手。

白女士从丝绒托盘上拿起第一块金牌,指尖隔着白色细棉布手套在“于顾北”三个字上轻轻抚过,然后朝顾也招了招手。

顾也走过来,白女士从旁边的小几上取了一副干净的手套递给她。顾也戴好,接过那块金牌。正面是孩子的名字,字体方正,横平竖直。她翻过来,背面刻着两行字:父于诺,母顾也。

她的拇指在“顾也”那两个字上停了一息。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刻在金子上,和于诺的名字并排。她把这一块放下,拿起第二块,于念北,背面是同样的两行。第三块略小,穆子宁,背面刻着父穆金,母安宁。

她看完了三块金牌,把它们依次放回丝绒托盘,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然后她偏过头,对于诺低声说了一句。

“我以为只有孩子的名字写在上面。”

于诺站在她旁边,从仪式开始就没有怎么动过。他低头看着她的侧脸,声音不高:“父母的名字都在上面。”说完他顿了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绊了一下。他想起顾也刚才看金牌背面的样子,拇指在“母顾也”那行字上停了一息。她说“以为只有孩子的名字”时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读懂了。

“你的意思是,法律层面对婚姻关系的承认?”他问。

顾也点了点头。

“没想到这里说的是血缘关系。”她说。

于诺看着她。说:“家里承认过,认可过。你的名字肯定跟我的名字并排。”

顾也没有再说话。她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但于诺看见了。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供桌上那三块金牌上。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金面反射的光在她的瞳孔里凝成两个很小的亮点。

午餐摆在花园的凉棚下。长桌铺着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于炳华坐在主位,白女士在他右手边,穆金的父母坐在对面。孩子们被安排在儿童椅上,哥哥自己拿着勺子吃土豆泥,弟弟在用手抓面包,抓了一桌子渣。安宁坐在顾也旁边,穆金坐在安宁对面。顾也的位置在安宁右手边,跟于诺隔了好几个人。

老仝带着厨房的人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烤羊排、时蔬沙拉、南瓜浓汤,还有几样域北风味的腌菜。顾也夹了一筷羊排,用刀叉慢慢切着。安宁在给她讲穆子宁最近学会的新技能,顾也偏过头听,嘴角弯着。

于诺坐在长桌的另一侧,正在和穆金的父亲说话,目光却时不时往顾也那边移。他看见她低头切羊排,鬓角的碎发垂下来,她用手指拢到耳后。他看见安宁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一下,眼角弯起来的弧度和他记得的一模一样。有时候他是偷看,低头喝汤的间隙抬眼一瞥,很快收回来。有时候他大大方方地看,手里的刀叉都放下了,就那么偏着头看过去,完全忘了自己还在跟人说话。

两个孩子也在看顾也。哥哥坐在儿童椅上,手里握着勺子,吃一口土豆泥就看一眼母亲。弟弟更直接,面包啃到一半就扭过头去盯着顾也,嘴里还含着一口面包,鼓着腮帮子忘了嚼。

于炳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端着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着一层极淡的笑意。桌上其他人也都看出来了。穆金的母亲低头喝汤,嘴角压着一个弧度。白女士切着羊排,刀叉的动作不急不缓,眼皮都没抬,但眼底有光。安宁在给顾也递盐的时候,顺便瞥了于诺一眼,那一瞥很快,收回去的时候嘴角是弯的。没有人点破。

下午茶摆在客厅里。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几道长长的亮痕。顾也坐在沙发上,哥哥挨着她坐着,弟弟趴在她腿上,手里攥着一辆小汽车在她膝盖上来回滚。安宁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怀里抱着穆子宁。

两个孩子对顾也表现出毫不掩饰的亲近,这份亲近带着时间跨度带来的疏离感,又被孩子们天然的依赖本能消融掉。他们平时不在她身边,但每次见面,他们总要把她身边的位置占满。

顾也在等司机。她来的时候就让司机先回去了,约好了下午来接。

于诺在二楼书房里。书房的门开着,他站在落地窗前,从这里能看见客厅的大部分。阳光从南窗涌进来,把整间客厅照得通透。顾也坐在沙发上,白裙在深灰色的布艺沙发里像一小片干净的雪。弟弟趴在她腿上,小汽车从她的膝盖滚到手腕,又从手腕滚回去。哥哥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一本绘本,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安宁在旁边说着什么,顾也偏过头听,嘴角带着笑。这个画面他看不够。

身后有脚步声。穆金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楼下看了一眼。

“怎么不给她安排车去接,你想的不够周到。”于诺说,语气带着一点轻描淡写的不满。

“顾律师自己要求的。她的时间通常掌握在自己手里。”穆金说。

于诺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知道穆金说得对。她的时间从来都是自己掌握。她今天来了,因为她愿意来,这才是让于诺最开心的事。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从碎石车道上由远及近。顾也的司机到了。她把弟弟从腿上抱下来,放在沙发上,蹲下来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又转过身亲了一下哥哥的额头。弟弟伸手抓她的头发,她把他的小手轻轻掰开,笑着说了句什么。哥哥没有伸手,只是看着她。

她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小皮包,和安宁说了几句话,然后朝白女士和于炳华微微欠身道别。走到门廊下,她忽然停下来,抬起头,朝二楼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于诺站在落地窗前,没有躲。穆金站在他旁边。顾也的视线和他们对上,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不大,但很自然。于诺也点了一下头。穆金抬手示意了一下。

顾也收回目光,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碎石在轮胎下发出细密的声响,尾灯在桉树丛后面拐了个弯,消失了。

于诺还站在窗前。阳光移到了书桌那边,客厅里的光暗了一层。安宁在收拾沙发上的玩具,两个孩子趴在地毯上玩积木。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

穆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

于诺拿起手机,打开和顾也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路上慢点。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一拍,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把时间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不需要再说什么。

穆金从书房退出来的时候,于诺已经重新坐回书桌前。

“穆金。”他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人。

穆金转过身。

“顾也在墨尔本那个项目,你盯着点。”于诺的语气和交代集团任何一项业务时一样平稳。“如果跟腾格集团的利益有交叉,必须注意。供应链、融资渠道、碳交易,都扫一遍。”

穆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你是怕她的项目影响我们,还是怕我们的项目影响她?”

“两者都注意。”

穆金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问。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远。

墨尔本的清晨来得早。柯林斯街的行道榆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雅拉河上笼着一层薄雾,被刚升起来的阳光照成淡金色。酒店餐厅在底层,落地窗正对河岸,自助餐台的热气在空调风口里微微晃动。顾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夹,手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对面是项目负责人老郑,五十多岁,国字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商务夹克,正在往吐司上抹黄油。

“并网协议那块,本地律所的意见昨天发过来了。”老郑咬了一口吐司,“说是社区分成的比例还要再调,原住民那边对条款的措辞有意见。”

顾也正要回答,余光瞥见餐厅入口处有什么在动。她抬起头。

赵卓站在餐厅门口。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草垛,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像一株被人从床上连根拔起来、还没来得及抖掉根上泥巴的植物。他脚上踩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手里牵着于念北。

念北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小睡衣,睡衣下摆塞在睡裤里,有一只裤脚卷到了小腿肚。他的头发也是乱的,眼皮耷拉着,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只白牦牛小马。他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两排细小的乳牙,然后眯着眼睛往餐厅里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顾也站了起来。她的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旁边的客人偏头看了一眼。她绕过桌子,穿过餐厅,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走到门口时弯下腰,把念北抱了起来。孩子的重量落在她怀里,睡衣的面料贴着她的手心,温热的,带着被窝里残存的体温和洗衣液的淡香。

念北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又打了一个哈欠。

顾也转过头看着赵卓。“什么情况?”

赵卓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像一台还没完成启动程序的电脑。“我还没醒。等我五分钟开机。”

顾也一手抱着念北,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安宁的号码。听筒里响了几声,没有人接。她挂掉,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念北,谁带你来的这里?”

念北眯着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下巴搁在顾也的肩膀上。“不知道。好像是爸爸。”

“爸爸”两个字从孩子嘴里说出来,顾也的肩膀就松了下来。她不再问了。一只手托着念北的后背,另一只手把他的裤脚从卷起来的小腿肚上拉下来,拉平。

赵卓这时候终于像是操作系统加载完毕,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用手背揉了揉鼻梁。“我听到有人敲房门,敲了很久。我以为是客房服务,开门一看是他。”他指了指念北。“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只小马,仰着头看我,我都蒙了。要不要看一下监控?”

赵卓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没找到酒店安保的号码。

“不用看。我知道是谁。”顾也说。

赵卓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再问。顾也抱着念北往餐厅里走,孩子的脑袋靠在她肩头,睡衣领口露出一截白嫩的脖颈。

靠窗的餐桌前,老郑已经把吐司吃完了,正端着咖啡看手机上的新闻简报。他抬起头,看见顾也怀里多了一个穿睡衣的小男孩,愣了一下。“这是……”

“我儿子。”顾也在老郑对面坐下来,把念北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自助餐台拿了一个小盘子,夹了半片吐司和一小碟草莓果酱放在他面前。念北看着吐司,又看了看草莓果酱,伸手去抓果酱碟。顾也把他的手轻轻按住,拿起餐刀帮他把果酱抹开。

老郑看着这一幕,把咖啡杯放下,嘴角慢慢弯起来。“你儿子?怎么跑到墨尔本来了?”

“他爸送来的。”顾也说。没有解释更多。

老郑也没有追问。他看着念北用两只手捧着吐司啃,果酱沾到了鼻尖上,笑了一声。“像你。眼睛像你。”

念北抬起头,鼻尖上顶着一小坨红色的草莓酱,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咽下去。“妈妈,爸爸呢?”

顾也拿起餐巾,擦了擦他的鼻尖,声音放得很轻。“爸爸有事要忙。你先跟妈妈在一起,好不好?”

念北看着她,想了想,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继续啃吐司。

赵卓端着满满一盘培根炒蛋回来,在老郑旁边坐下,埋头吃了起来。他头发还翘着,衣领有一半翻到了外面。念北从椅子上探过身子,好奇地看着赵卓盘子里的培根。赵卓叉了一块递给他,念北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皱起眉头,把剩下的半块放回赵卓的盘子里。老郑笑了。

早餐吃完,老郑先上楼准备上午的会议。顾也抱着念北和赵卓一起走进电梯。电梯上行,念北趴在顾也肩上,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回到房间,她给孩子脱了睡衣,换上自己的一件干净的T恤,袖子挽了好几道,下摆垂到小腿肚,像一件小袍子。念北坐在床上,抱着那只白牦牛小马,看着母亲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收拾东西。

手机响了。安宁的来电。

顾也接起来。“念北在我这里。姐姐,你看一下家里监控,是谁带他出来的。”

安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祈福仪式之后她留在庄园里帮白女士照顾几个孩子,此刻她正站在二楼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话。“保姆说,清晨天还没亮,于诺来儿童房把念北从被窝里拎出来,裹了一条毯子就走了。保姆追出去问,他说带孩子出去一趟,不用跟着。保姆以为他只带念北去花园里转转,没多想。后来我去儿童房,发现念北的衣服少了一套。”

顾也站在窗前,雅拉河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的光。她听着,没有打断。安宁继续说:“他只带了念北。顾北还在庄园里,刚吃完早饭,正在花园里骑自行车。保姆也没带。念北的日常保姆唐阿姨还在庄园,于诺没叫她跟着。”

顾也挂掉电话。她转过身,看着床上坐着的小人儿。念北正用两只手掰着白牦牛小马的耳朵,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和小马在说话。他穿着那件过大的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藕节似的小臂。他抬起头,发现母亲在看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细小的乳牙。

顾也在床边坐下来。她看着念北的脸,眼睛,鼻头,嘴唇,每一处都像于诺。

这孩子被于诺从被窝里拎出来,裹着毯子塞进车里,最后被放在一个律师助理的房门口。如果顾也不是一早跟老郑吃早餐,孩子可能是站在她的房门口。

于诺做这件事的时候大概率根本没有想过后果。他把孩子递到她手里,用的是他一贯的方式,行动永远比解释先到一步。

他把孩子送过来的时候,送的不是孩子,是他自己。

顾也笑了,她可太了解孩子的父亲了。

现在,她可以把孩子送回去,也可以让安宁来把孩子接走,但她看着念北低头掰小马耳朵的专注样子,忽然不想把孩子还回去了。

片刻之后,她拨了安宁的号码。

“姐姐,让唐阿姨过来一趟。带上念北的衣服和日用品,还有护照。保密。对于家保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安宁没有问为什么。“好。我来安排。有人问起来,就说唐阿姨请假回老家了。”

挂掉电话,顾也把念北从床上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念北,下午唐阿姨来陪你。”

念北想了想,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继续掰小马的耳朵。

下午,唐阿姨从庄园赶到了酒店。她是域北本地人,四十多岁,在于家做了近十年,念北从断奶后就一直是她带着。圆脸,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利落的髻,穿一件素净的灰色开衫,进门时微微有些喘,手里拎着一只旅行袋,里面装满了念北的换洗衣服、奶粉、和那几样他晚上睡觉必须放在枕头边的小东西。

念北正坐在地毯上用小汽车在茶几腿上画圈。他抬起头看见唐阿姨,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跑过去,抱住了她的腿。唐阿姨蹲下来,粗糙的手掌在念北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眼眶有点红,但什么也没说。

顾也让唐阿姨先在房间里陪念北,自己去隔壁和赵卓交代了几句上午的工作。等她再回来时,唐阿姨已经把念北的衣服和日用品从旅行袋里拿出来,分门别类放进了衣柜和浴室。动作利落,和安宁如出一辙。

傍晚,顾也和唐阿姨带着念北出门采购。墨尔本的街头正是下班时分,有轨电车的铃声从街角传来,人行道上的榆树投下长长的影子。念北走在中间,一手牵着顾也,一手牵着唐阿姨,走几步就吊起来荡一下,咯咯笑。

她们去了超市,买了念北惯用的洗发水和润肤露,买了几套换洗的衣服和一双新的小运动鞋。又去了玩具店,念北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最后挑了一盒乐高和一辆可以变形的消防车。他抱着消防车走出店门的时候,嘴里发出“呜——呜——”的警笛声。

回到酒店,顾也把念北交给唐阿姨哄睡。孩子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抱着白牦牛小马和新的消防车,在唐阿姨的轻声哼唱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顾也坐在套房的客厅里,唐阿姨从卧室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把门虚掩上,走到顾也对面。顾也示意她坐。

“唐阿姨,接下来几天念北跟着我。你陪着他,不用回庄园。不要给庄园打电话。不要给任何人发消息。如果有人问,就说你请假回老家了。其余的,按我说的做就好。”

唐阿姨安静地听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顾也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唐阿姨面前。信封是厚实的乳白色,没有封口,里面的东西撑出了明显的厚度。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