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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八章 反向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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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钱你收着。念北这几天要辛苦你多费心。”

唐阿姨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她没有推辞,也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她抬起头看着顾也,眼眶又红了一层,但声音很稳。

“顾律师,我不要钱。念北是我带大的。你让我跟着他,我心里踏实。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顾也看着她的眼睛,点了一下头。“收着。我该给的。”

唐阿姨伸手拿起信封,动作很慢。

晚上,三个人搭乘飞机离开墨尔本。

第二天上午,墨尔本的酒店。赵卓正在房间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改一份条款,门铃响了。他以为是客房服务送洗好的衬衫,趿着拖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于诺,脸上带着一种早起赶路之后的清爽。他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指间夹着手机。

“顾也去哪里了?”于诺问。语气不算严肃,但也没有寒暄,直接开门就问。

赵卓站在门口,头发是竖着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露出半截锁骨。他盯着于诺看了片刻,脑子飞速转了半圈。

“顾律师让我保密。我不方便透露。”

于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只守门的猫。

“那念北呢?念北在哪里?”

“这个也保密。”赵卓说,语气比刚才更肯定了一些。

于诺笑了一声。他退后一步,朝赵卓点了下头。

“好。你保你的密。”

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步伐不快,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没有声响。走到拐角处,他拿起手机,拨了顾也的号码。听筒里响了几声,没有人接。他挂掉,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儿子和你在一起吗?发送。消息显示送达,没有已读。

于诺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酒店大门。墨尔本的阳光很好,柯林斯街的榆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他站在路边,看着对面那座花岗岩大厦二十六层的窗户,玻璃反射着上午的日光,他看了片刻,转身走向等在路边的车。

庄园里,白女士发现念北不见了是早上的事。她去儿童房看两个孩子起床没有,推开门发现念北的小床是空的,被子掀到一边,枕头歪着,白牦牛小马也不见了。顾北坐在自己的小床上,正在自己穿袜子。他穿得很认真,脚趾头从袜子的破洞里露出来,他低头看了看,又换了一只脚。

“弟弟呢?”白女士问。

顾北抬起头。“爸爸带走了。”

白女士没有再问。她帮顾北把袜子穿好,牵着他下楼吃早饭。餐厅里于炳华正在看报纸,穆金的父母在花园里散步,安宁在厨房里给穆子宁喂米糊。所有人都在,没有人知道念北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多问。

至于唐阿姨,白女士在上午和安宁提了一句,安宁说唐阿姨请假回老家了,家里有急事。白女士“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翻报纸,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傍晚安宁把穆子宁哄睡之后,靠在厨房吧台边喝一杯温水。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顾也发来的消息:已落地。安宁回了一个字:好。她把消息记录删掉,屏幕朝下放在台面上,端起水杯继续喝。

飞机落地香港。顾也推着登机箱走出到达大厅,念北趴在唐阿姨肩上,刚睡醒,脸颊上还印着座椅靠垫的纹路。

顾诚站在接机口,深灰色薄毛衣,休闲长裤,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看见念北,眉毛先挑了一下,然后笑了。接过顾也手里的登机箱,另一只手在念北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拍。

车沿着青衣岛的方向开,念北趴在车窗上看海面上的货轮,嘴里发出呜呜的汽笛声。

顾诚的房子在港岛半山,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整片海景。暮色正从太平山那边漫过来,对岸九龙的灯火开始一粒一粒地亮。唐阿姨带念北去客卧安顿,顾也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把手机开了机。几条未读消息弹出来,最上面是于诺发的那行字:儿子和你在一起吗?她看着那行字,拨了电话。

听筒里响了几声。墨尔本此刻比香港早三个小时。

接通了。

“儿子跟我在一起。”顾也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她回答了于诺那条信息的内容,然后问他:“我问你,为什么只带念北出来。顾北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息。于诺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顾也等了片刻,没有追问。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暮色上。“我们在香港。”

于诺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种被点到之后迅速调整好的冷静。“你在那边有工作?那出发前怎么不把念北送回来,或者我去接他。”

“已经在香港了。你过来接他。”顾也说。

于诺答应了一声。没有说几点到,没有问地址。他知道到了香港找顾诚就行,不需要问地址。

电话挂掉,于诺站在落地窗前。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她的名字还在通话记录的最上面。他打开对话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顾也问的是“为什么只带念北出来”。她以为他在做选择。他确实做了选择,选的是更像自己的那一个。他把念北从小床上拎起来,塞进车里,放在赵卓房门口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每次他想她的时候,会把顾北抱过来。那孩子坐在他膝上,眉骨的弧度,微微上挑的眼尾,抿嘴时嘴角往下走一点点的弧度,每一处都像她。他抱着那个像她的孩子,心里那些压着的东西就能松一松。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那么此刻,她抱着双胞胎其中的另一个,念北,会不会也有和他一样的感受?他把孩子递到她手里,什么也没说。这不是一个父亲在分配孩子,这是一个男人在用最笨的方式说,我想你。

他打了几个字:因为念北像我。点击发送,回答了顾也的问题。

庄园这边,白女士已经一天没见到念北了,已经坐立不安了。早餐桌上没有那个圆脸圆眼睛的小家伙,午餐桌上也没有。

于诺是傍晚回到庄园的,一个人,身边根本没有小家伙的影子。他进门的时候白女士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杂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念北呢?”

于诺站在玄关换鞋,动作顿了一下。“跟他妈妈在一起。”

白女士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她的动作不快,但杂志落在桌面上的那一声很脆。

“你把念北带出去,不带保姆,不跟家里说一声。现在你一个人回来,孩子在哪里?于诺,你明天把孙子给我带回庄园。”

于诺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鞋柜上。白女士的语气不算严厉,但用词是“给我带回庄园”。她在家里很少用这种句式。于诺知道她是认真的。他没有辩解,点了一下头,走进书房,拨了穆金的电话。“订机票。明天飞香港。酒店也订。”

穆金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声好。

挂掉电话之后他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窗外桉树的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长。她说在香港,他相信她说了实话。但香港那么大,如果她不想让他找到,他到了香港也不一定能见到人。

他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次日下午,于诺飞抵香港。落地打开手机,顾也的消息已经躺在对话框里,一个定位,是顾诚的地址。他看了一眼,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车停在半山那栋公寓楼下,门卫打了电话确认,佣人开了门。于诺站在玄关往里看。客厅里走出来的人不是顾也。顾诚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居家毛衣,光脚趿着拖鞋,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看见门口站着的人,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怎么突然来我这了?进来说话。”

于诺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顾诚的肩膀,扫了一眼客厅。沙发上没有顾也的外套,茶几上没有孩子的玩具,鞋柜旁边没有那双白色小皮鞋。他收回目光,看着顾诚。

“顾也不在吗?她给我了这里的地址。”

顾诚愣了一下。想了片刻,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但眼底的兴味很久没有散。他看着于诺,语气里有某种同性的了然:“她和念北回礼城了。”

于诺站在玄关,手还垂在身侧。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下颌微微收紧,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那种被击中之后的不甘,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她给地址的时候就知道,他会来,她让他在顾诚面前扑了个空,她用最体面的方式把他晾在了玄关。

顾诚端着茶杯,没有留他。

于诺转身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拨了顾也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

“顾律师做游戏呢?”

“我这么忙,哪有时间跟你游戏。念北倒是想跟你做游戏。”

“你帮我答应了?”

“他还没到拿主意的年纪。”

“你带孩子行吗?”

“没问题。你有什么不放心的?直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于诺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某种非常轻微的、只有她能分辨的试探。

“每天看着你生出来的这张像我的脸,满意吗?”

顾也没有停顿,坦诚的回答:“很满意。”

于诺的唇角慢慢弯起来。“在礼城不走了吧?”

“你来吧。”

于诺没说一个字,挂了电话。

香港的暮色正从维多利亚港上空沉下来,太平山上的灯火一串一串地亮起来。

一个开放的邀请。但是,他决定不追了。

他让穆金在香港订了酒店,没有订飞礼城的机票。他想看看她接下来会怎么走。

接下来几天他在香港处理了几件集团在港的事务,见了一个基金经理和一个港交所的副总裁。其余时间他待在酒店房间里,偶尔翻一翻穆金发来的行业简报。顾也的澳大利亚项目在简报里只占了很短的几行字,项目进度、审批状态、融资方变动,都是公开信息。他看得很慢,有时候一页简报能看上好一会儿。

他没有再给她发消息。她说他在做游戏,那他就停下来,不玩了。

这天下午,手机响了。白女士的来电。

于诺接起来。白女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收得很紧。“念北回来了。安宁去机场接的,唐阿姨跟着。于诺,你立刻给我回来。”

于诺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维多利亚港的午后阳光正铺在海面上。他听着母亲的声音,没有插话。

孩子已经回来了,白女士的语气平静,但是带着分量。

挂了电话,他拨了穆金的号码。“订最快回墨尔本的机票。”

穆金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声好。

顾也做的所有事,起点都是一句话:于诺把四岁的孩子单独放在了酒店房门口。没有成年人的交接,没有提前沟通,连一张便条都没有留。在任何法律语境里,这都是对未成年人监护职责的严重疏忽。

于诺把念北放在赵卓房门口的那一刻,大概没有想过那扇门背后是什么。他看见的只是一个信得过的律师助理,一个能把孩子安全转交到顾也手里的中转站。

顾也接到孩子之后没有说一句重话。她给孩子抹果酱、挽袖子、买玩具,把一切安排得稳妥而温柔。从头到尾,她没有让念北从她的冷静里分到一丝不安。

于诺用一个冲动的决定把孩子推到了不确定的边缘,顾也用一场沉默而精准的行动把孩子从那个边缘稳稳地接回了安全的中心。这不是反击,这是一个母亲在被置于不可控境地时,用最克制的力量把一切重新拉回可控的轨道。

她把孩子护在身后,然后才转过身来,用成年人之间该有的方式,和于诺继续这场未完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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