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杯中余味

礼城的深秋把江面染成一片沉郁的灰蓝色。银杏叶铺满了金融区人行道，被晚风卷起来，贴在行人的鞋面上，又很快被吹散。

酒会在江边的一家私人会所举行。国企能源集团做东，包下了顶层整层露台。玻璃幕墙外，对岸的灯火在薄雾里碎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斑。室内光线调得柔和，长桌上铺着深灰色的桌布，银质冰桶里斜插着香槟，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之间穿行。

能源集团的老总姓苏，五十多岁，圆脸，戴一副无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满细纹，看起来像一个和善的长辈。他端着红酒杯站在露台中央，身边围着几个集团的高管。顾言澈到的时候，苏总亲自迎上去，两只手握在一起摇了三下。

“顾主席，赏光。”苏总拍了拍顾言澈的肩膀。

“苏总客气。您这边的项目，金石言一向重视。”顾言澈穿着一件深藏蓝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

顾诚站在顾言澈身后半步，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他穿了一身炭灰色的单排扣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找到了顾也。

顾也站在露台边缘的栏杆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气泡水。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丝绒连衣裙，裙摆过膝，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头发绾成低髻，耳垂上戴着一对极小的珍珠耳钉。她的姿态很放松，脊背靠着栏杆，面朝室内，正和身旁赵卓低声说着什么。赵卓端着一个小碟子，上面放着一块没吃完的芝士，边听边点头。

苏总端着酒杯朝顾也的方向走去，顾言澈和顾诚跟在旁边。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顾律师。”苏总的声音带着一种国企领导特有的洪亮，隔着几步远就传了过去。

顾也抬起头，嘴角立刻浮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她直起身，端着气泡水迎上两步。

“苏总。”

苏总伸出手，顾也握了一下。苏总没有立刻松开，另一只手覆上来，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澳大利亚那个项目，银行那头的问询，你处理得漂亮。集团法务部跟我汇报的时候说，顾律师只用了一周就把研究报告的事摆平了。这样的效率，在合作过的律所里没见过。”

顾也的笑容没有变化。她的嘴角维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过分谦虚，也不显得得意。

“苏总过奖了。”

苏总哈哈笑了两声，转头看向顾言澈。

“顾主席，你这个妹妹，能力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我们后续在东南亚还有几个新能源项目，到时候还要请金石言多支持。”

顾言澈端起酒杯和苏总碰了一下。

“金石言随时配合苏总的节奏。”

顾诚站在旁边，目光从苏总脸上移到顾也脸上。她的笑容还挂在那里，完美无缺。但顾诚看见她端着气泡水的那只手，拇指在杯壁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很快她就松开拇指，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顾诚认识这个动作。她不想聊这个话题。

酒会继续。苏总被另一位客人拉走，顾言澈被几个能源集团的高管围住聊跨境投资的政策走向。顾诚端着他的香槟，慢慢踱到顾也旁边。

“累不累？”他问。

顾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还行。”

“苏总那张嘴，夸人能夸出花来。”

“他说的是实话。研究报告的事确实处理完了。”

顾诚没有接话。他喝了一口香槟，目光落在露台外那片模糊的江景上。过了片刻，他低声说了一句：“处理完了就好。”

顾也没有再说什么。赵卓从旁边递过来一块芝士，她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