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最体面的默契
于诺回到墨尔本庄园的时候,南半球的阳光正从桉树叶子间筛下来,喷泉的水声和往常一样不急不缓。
他在玄关换了鞋,穿过走廊,走进客厅。
白女士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有杂志,没有茶杯,只是坐着。她面前的茶几上什么都没有。于炳华不在,穆金的父母也不在,佣人们都退到了后院。整间客厅只有她一个人,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得她的侧脸轮廓格外清晰。
于诺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白女士已经站了起来。她的手挥过来的时候带着风声,掌心落在他的左脸上,清脆的一声响,像是枯枝在壁炉里折断。于诺的脸偏向一侧,没有躲,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又站直了。
“以后不管你们俩弄什么事情,都不要把两个孩子给我卷进去。”白女士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川上凿下来的。“从今天起,孩子就在这个家待着,不许回新加坡,也不许去任何地方。”
于诺低着头。“知道了。”
白女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收回手,转过身,沿着走廊回了自己的房间。于诺站在客厅里,左脸颊上慢慢浮起一片红印,他没有抬手去摸。片刻之后他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了很久。
晚上,于诺约顾也在她酒店附近的酒吧见面。酒吧在柯林斯街背后的一条小巷里,红砖墙面,灯光昏暗,角落里有人在放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懒洋洋地贴着天花板游走。他先到,挑了一张靠墙的小桌子,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威士忌。顾也推开酒吧的木门,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见了他。
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而是伸出手,指尖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左偏了偏,看了看,又往右偏了偏,看了看。她的指腹微凉,动作很轻,像在检查一件被人摔过的瓷器。
于诺拽住了她要撤回的手,说:“早就没红印了。要不你再补一个?”
顾也强撤回手,腕子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她笑了,笑容很轻,“这里光线暗,看不清。”
于诺打开手机的手电,在自己挨耳光的左脸照了照,“顾律师看清楚,是这边。”
随后他收起手机,靠在椅背里,看着她。“你借她的手教育我。”
“本来就不应该随便带走念北。很危险的。”顾也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
“以后你要看孩子就得来墨尔本了。”
“新加坡去腻了,这里正好。”
“你不怕进门挨耳光?”
“白女士是明白的,孩子不是我带走的,她又怎么会为难我。”
于诺点头,“好,以后我和你之间的事,不牵扯孩子。”
顾也笑着点了一下头,像是一个约定。
于诺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顾也,酒吧昏暗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在她颧骨下方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
“说件工作上的事。”他的语气和刚才闲聊时不一样了,松弛还在,但话题已经转了方向。“你在澳大利亚项目里做的那套碳收益联动分配机制,我这踩到了一点边。”
顾也正在晃手里的红酒杯,手腕停了一下。“踩到什么边?”
“你把碳信用额度锁在了项目公司和本地社区之间。分配公式写得太紧,外部收购的空间基本被堵住了。”
于诺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夸她,又像是在抱怨。
“我新加坡那个碳交易平台本来打算进澳大利亚市场,收一些大型新能源项目的碳信用转售给欧洲买家。你的机制一落地,我的人告诉我,这个项目已经拿不到了。”
顾也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你的平台可以从社区端切入。我的机制把碳收益的一部分分配给了本地社区,但社区本身没有碳信用的托管和变现能力。他们手里有额度,不知道怎么卖,也不知道卖给谁。”
于诺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一下。“你是说让我去帮社区做托管和认证?”
“对。你做服务方。帮他们对接国际市场,把碳资产变成稳定的现金流。他们拿收益,你拿服务费和做市差价。”
顾也说话的时候看着他,眼神认真,语速不快,每一个词都像是先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放出来。
“我的机制锁住了分配端,但锁不住流通端。你从流通端进去,双方不冲突。”
于诺把酒杯放回桌上。“跟我想的一样。”
顾也看了他一眼。“那你来问我做什么。”
“确认一下。”他说,眼底有一点笑意。
他往前倾了倾身,手肘重新撑在膝盖上。“还有一件事。你在新加坡签的那几家主权基金,在澳大利亚同区域绑了排他期。我同期在推一个东南亚的新能源基金,正好需要那几家参与。你的人把他们的资金锁住了,我的融资进度慢了不止半拍。”
顾也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排他期还有多长时间?”
“两三个月。”
“排他期内你可以和他们保持行业对话。讨论市场趋势,分析政策走向,不涉及具体交易,不会触发排他条款。排他期结束之后,你的新基金直接邀请他们加入。如果你的基金策略走分布式储能和氢能基础设施,和我的大型风光项目刚好形成互补。他们投完我这边再投你那边,资产配置的逻辑是顺的。”
于诺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唇角的弧度慢慢扩大了。她刚才那一整段话,措辞精准,层次分明,像在会议室里对着客户做方案陈述。
她在很认真地给他出主意。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解决方案你都想好了。”他说。
“你来问我之前,自己不也想好了吗。”顾也重新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小口。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于诺注意到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沿压在下唇上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拍。
“我想是我的事。你说出来是另一回事。”于诺说。
顾也没有接话。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台正在放爵士乐的老式唱片机,萨克斯的声音懒洋洋地滑过去。等她转回头来,于诺还在看她。
“顾也。”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带着轻快弧度的调子。“你在酒吧里跟人谈工作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吗?”
“什么表情。”
“很认真。”
顾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我的客户吗?”
“不算。”于诺端起威士忌,朝她举了举杯。“我是被你动了蛋糕的人。”
顾也也端起自己的红酒杯,杯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口。玻璃相撞的声音在萨克斯的尾音里散开。“蛋糕还在桌上。只是切法不一样了。”
研究启动的消息传来之前,于诺先和穆金聊了一次。
那天下午穆金进书房汇报东南亚新基金的筹备进度,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文件夹。他在书桌对面坐下,翻开第一份,开始逐条念:基金管理人的候选名单、托管行的费率对比、几组有限合伙人的意向反馈。于诺靠在椅背里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偶尔打断问一句,穆金一一答了。
正事说完,穆金合上文件夹,准备起身。于诺忽然开口:“顾也那个澳大利亚项目,新能源这一块,腾格做得最好的就是这一块。”
穆金停下来,重新坐回去。
“你想让她知道?”穆金说。
“她应该知道。”
穆金靠在椅背里,双手抱在胸前。“顾律师是什么人。她接这个项目之前,肯定已经把腾格在新能源领域的布局从头到尾研究过了。你在北境国的锂矿、南非的铂族金属、新加坡的碳交易平台,她比你更清楚。你不需要展示实力,你的实力都写在她尽调报告的附件里。”
“附件里?太不显眼了。”于诺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接着说,“我有一个计划。”
穆金等着。
于诺把计划说了。
穆金听完,沉默了片刻。“你是不是因为白女士那一耳光,要报复顾律师?”
“不是。”于诺的否认来得很快,快到他自己的眉头都皱了一下。
“那是什么。”
于诺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过了片刻他低下头,唇角微微弯起来,弧度不大,但穆金认识那个弧度。
“就是想跟她聊聊工作。”于诺说。
穆金看着他。他的计划一圈折腾下来,动用的行业资源和人脉关系足够推一个中型项目。他做这些,就是为了跟顾也聊聊工作。
“你管这叫聊聊工作。”穆金说。
“不然呢?我打电话约她出来喝咖啡?她会来吗?”
穆金想了想。“不会。”
“所以我要给她一个不得不来的理由。”于诺摊了摊手,表情里有一种“你看,这很合理”的无辜。
穆金把文件夹放回桌上,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的表情像是一个看多了儿童执拗行径的成年人,所有的耐心都用来克制自己翻白眼的冲动。他跟了于诺二十多年,见过他签几十亿的合同,见过他在董事会上把一群老股东说得哑口无言,见过他在北境国边境和武装头领喝茶。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为了跟一个女人聊工作,专门在行业里做一个局给她。
“你直接跟她说呢?”穆金做最后的尝试。“就拿起手机,发条消息,说想聊聊工作,约个时间。简单。”
“她会回一个‘好’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穆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顾也回一个“好”字,于诺盯着那个“好”字看三天,反复揣摩这个“好”字的笔画结构到底有没有隐含别的意思。穆金觉得于诺说的可能对。
穆金拿起文件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你就没想过,万一她不来找你呢?”
于诺抬起眼。“她会来的。她知道是我。”
穆金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于诺坐在书房里,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他想起那天在酒吧她坐在他对面,逐条帮他分析碳交易平台和融资排他期的解决方案,语气认真,眼神清亮。那时候他就想,下一次见面不能又是他在制造机会。下一次要让她主动走进他的会议室,坐在他对面,用她那种不紧不慢的语速,跟他聊工作。他爱听她聊工作。
研究启动的消息,顾也是在墨尔本办公室的晨会上知道的。
赵卓把一份行业简报投在幕布上,简报里提到王青的矿业平台联合腾格集团,在全球关键矿产责任倡议框架内启动了一项针对澳大利亚新能源项目供应链的专项研究。研究的范围覆盖了近两年获批的大型风光储能项目,金石言客户的那个资产包赫然在列。
赵卓念完简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郑放下咖啡杯,问了一句这会不会影响并网时间表。
顾也说不会,语气很平。她没有多说,但心里清楚这件事的推动者是谁。
王青的平台持有倡议的正式成员席位,于诺的腾格集团是联合体成员。这两个人联手发起的研究,恰好覆盖了她客户的项目。这不是巧合。
几天后,研究的初步结论在行业内部流传开来。结论措辞严谨,没有点名任何具体项目,但指出部分项目的矿源追溯链条存在信息待补全的情况,涉及北境国某一时间段的矿产出口文件记录不完整。
顾也看到那份结论时,正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她把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合上电脑,靠在椅背里。她很清楚这份报告的性质:行业研究,不是合规裁决。“信息待补全”的表述本身不带违规认定的色彩,北境国文件记录的缺失是当地行政能力的客观限制,矿源本身符合开采和出口的实体标准。这件事在技术上完全可以论证清楚。
但客户的电话来得比她的技术论证更快。
国企能源集团的法务总监在电话里的措辞很客气,说融资银行在例行风控流程中看到了那份研究报告,发来了问询函,需要项目方对供应链追溯问题做出书面说明。银行没有要求暂停任何东西,只是例行问询。总监说他理解这只是一个技术性问题,但集团领导层看到“被国际行业报告提及”本身就绷紧了神经。他希望顾也能尽快处理,最好能在银行要求的回复期限之前拿出一个明确的解决方案。
顾也挂掉电话,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雅拉河上缓缓驶过的游船。她知道怎么从专业角度彻底解决这个问题。逐条论证矿源的实质合规性,协调北境国方面补充文件,邀请第三方审计介入,这些她都能做。
但每一项都需要时间。银行给出的回复期限是固定的,而研究报告的修订权在王青平台和腾格集团手里。修订的节奏,也在一个人手里。她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
此刻,于诺正坐在新加坡腾格集团总部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滨海湾的天际线,阳光从海面上折过来,在深灰色地毯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那份研究报告的初稿,旁边是穆金整理的项目影响简报。
哪几家银行发了风控问询,哪几家设备采购商的法务部在询问供应链追溯的细节,都在这份简报里列得清清楚楚。
简报的结论很简单:顾也的项目在银行回复期限内需要一份更明确的供应链合规说明,而研究报告的修订版是提供这份说明的最短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