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错峰
顾也升任权益合伙人之后的第一个月,日程被各种会议填满了。
权益合伙人会议在晋升后举行。会议室内坐了二十几个人,每个人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议程。议题从年度预算分配到新办公室选址,从律师晋升名单到利润提取方案,每一条都需要投票。
顾也坐在长桌中段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只白瓷水杯和一支削好的铅笔。她听得很认真,偶尔在议程旁边做几个标记。
轮到她发言的时候,她说了两件事:一是建议可持续金融部门在下一个财年独立核算,以便更精准地评估这条业务线的盈利能力;二是提议律所建立一套针对新兴领域投资的法律产品孵化机制。发言不长,每条建议都落在具体操作层面。
散会后,坐在她对面的资深权益合伙人老柴走过来,拍了拍她椅子的靠背,说了一句“提得好”。
随后的另一场权益合伙人会议,主题是年度利润分配。顾也的创收数据排在第八位,在她前面是七位资历比她深得多的老合伙人。她的名字出现在分配方案的第二页,数字旁边标注了“新晋权益合伙人”的字样。她看了那行数字,没有表情变化。顾言澈坐在长桌顶端,从头到尾没有看她。开完会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在走廊里跟她并排走了几步。
“习惯了吗?”
“还在适应。”顾也说。
顾言澈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顾也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走廊很长,两侧的磨砂玻璃门一扇一扇地关着。她走过赵卓的工位区,赵卓已经不在原来的开放式工位了。顾也晋升之后,团队规模有所扩张,行政部给赵卓安排了一间紧挨顾也办公室的小办公室。面积不大,摆下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和一把访客椅之后,剩下的空间只够转身。赵卓把这间小办公室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放了一盆绿萝,文件架里的资料分类码好,便利贴贴在显示器边框上。顾也路过的时候门开着,赵卓正低头改一份尽职调查报告,余光扫见她,抬起头叫了一声“顾律”,又低下头继续改。
律所内刊在晋升程序走完后,做了一期权益合伙人专访系列。顾也是受访者之一。采访在律所顶层的会客室进行,摄影师让她坐在落地窗前,背景是江面和远处的天际线。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披着,没有戴首饰。编辑问的问题大多是程式化的:怎么看待可持续金融的发展趋势,金石言在这个领域的优势是什么,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她都答了,措辞专业,没有一句多余的。
问到个人经历的时候,编辑说了一句“顾律师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怎么平衡工作和家庭”。
顾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标准,不会太热情,也不会太冷淡。
“靠团队。我有一支很能干的团队,也有很好的家人帮忙照顾孩子。没有他们的支持,我做不到现在这样。”
编辑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翻到下一页问题。顾也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采访结束后,摄影师又补了几张工作照,她站在书架前面翻文件,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电脑,侧脸对着镜头。照片拍完,她送走了编辑和摄影师,关上门,靠在办公桌边缘站了片刻。
采访里提到孩子的那段,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她自己知道,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去墨尔本看他们了。晋升前后的那几周,日程排得太满。权益合伙人会议的议题要提前消化,团队内部的人员调整要逐项确认,澳大利亚项目的收尾文件需要她签字,还有几家新客户的接洽要约在她邮箱里等着回复,对,她还办了小型的庆祝活动。她每天都在处理这些事,从早到晚。等到想起来该去看看孩子的时候,日历已经翻到了五月。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在墨尔本庄园跟于诺碰面。
这是她在安排行程时最先考虑的事。
澳大利亚项目对她和于诺而言,没有必须见面的工作往来。上次在腾格集团总部会议室里,她坐在他对面,用一份合规说明换来了研究报告的修订,又用一句“可以”换来了结束那场对话的资格。她不想再把这种对话重复一遍。
她只是去看孩子,仅此而已。
顾也拿起手机,拨了安宁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
“姐姐,是我。”顾也靠在椅背里,声音放得很轻。“最近在新加坡?”
“在呢。穆子宁的爷爷奶奶在这边,我们住在一起。”安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小孩咿咿呀呀的声音,大概是穆子宁在旁边玩。“庄园那边现在白女士和于老先生管着,两个孩子跟他们住。我们插不上手,也不用插手。白女士亲自盯着保姆和家庭教师,安排得比我细致。”
顾也听出了安宁语气里的那种“乐得清闲”的意味。安宁在顾也面前从来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感受,这是顾也最信任她的原因之一。
“我想去看看念北和顾北。”顾也说,语气客气,带着商量的温和。“你看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于诺在墨尔本的行程?我不想在庄园碰到他。”
安宁没有犹豫。“行。我让穆金帮忙问问,于诺那边的情况他清楚。你放心,我不会提是你问的。”
“麻烦姐姐了。”顾也说。
“跟我还客气什么。等我消息。”
顾也挂了电话,又拨了赵卓的内线。赵卓接得很快。
“帮我查一下墨尔本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行业会议。能源、金融、法律相关的都行,级别要够。”
赵卓在键盘上敲了几声。“稍等。”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墨尔本下下周有一个亚太能源转型投资论坛,主办方是墨尔本大学和几家金融机构。参会名单里有澳大利亚几家主流的养老金基金和一些亚洲的主权财富基金。级别不低,金石言去年收到过邀请,当时您没去。”
“帮我报名。以权益合伙人的身份。”
“好。需要发言吗?”
“不需要。我去听。”
赵卓应了一声,挂了电话。顾也把手机放在桌上,翻了一下日历。论坛在五月中旬,还有两周多的时间。安宁那边应该够时间把于诺的行程摸清楚。
安宁当天晚上把事情跟穆金说了。她不是在“汇报”,她是在夫妻之间那种自然的闲聊里,把话递了过去。穆金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安宁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几页的杂志。
“顾也想去墨尔本看孩子,不想碰到于诺。你帮我盯着点于诺的行程呗。”
穆金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她怎么不直接问我?”
“她问的我。我再来问你。你帮不帮?”
穆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来。他看着安宁,目光里有一点无奈,但不多。
“于诺最近不在庄园住。”穆金说。“他在墨尔本市区的五星级酒店长包了一间行政套房,集团在墨尔本的办公室就在酒店旁边,走路不到五分钟。他早上走过去,晚上走回来。庄园那边他一周回去一两次,白女士叫他回去吃饭或者陪孩子他才去。”
安宁听着,没有打断。
“顾也如果只是去看孩子,提前跟管家约好时间,大概率碰不到于诺。而且近期于诺的日程排得很满,集团赞助了一个音乐节,就在墨尔本,规模很大,于诺的大学同学和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会从各地飞过来参加。音乐节持续好几天,他大部分时间都会耗在那边,更不可能回庄园。”
安宁想了想。“什么音乐节?他什么时候对这种活动感兴趣了?”
“集团是主要赞助方,他需要出席。”穆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安宁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于诺对那种热闹的公开场合向来兴趣不大,这次愿意去,也许不只是因为赞助方的身份。他最近的情绪不太对,安宁从穆金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些碎片。顾也晋升权益合伙人之后,于诺在办公室里沉默的时间变长了。穆金没有说“他不高兴”这种话,但安宁认识穆金这么多年,她能猜到穆金背后都有没说出口的部分。
“那就好。她不想有不必要的接触。”安宁说。
穆金点了点头。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下日历,把音乐节的日期和于诺最近一周的行程安排大概说了一遍。安宁在心里记了个大概,第二天上午给顾也回了电话。
“穆金说了,于诺近期不住庄园。他在墨尔本市区的酒店长住,办公室在旁边。庄园那边他一周回去一两次,白女士叫他回去吃饭他才去。最近他大部分时间在忙音乐节的事,集团赞助的,规模很大,他应该会一直待在那边。”
顾也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在想,于诺住在市区酒店这件事本身说明了一些东西。他不愿意住在庄园,也许是嫌庄园太远,来回不便,也许只是不想被家里的气氛困住。不管怎样,这都让顾也的安排容易了很多。
“音乐节持续几天?”顾也问。
“好几天。穆金说他会一直在那边。”
顾也点了一下头,虽然安宁看不见。“姐姐,谢谢你。也帮我谢谢穆金。不用提我,就说你问的。”
安宁笑了一下。“他知道是你问的。”
顾也也笑了。
挂了电话,顾也把安宁说的信息整理了一下,在日历上标注了于诺的行程空档。她选了一个于诺大概率会在音乐节现场的日子,让赵卓把机票和酒店订了。
顾也在日程表上把时间排好,发了一份给安宁,让她帮忙和白女士对接一下探视时间。安宁回了一个“好”字。
一切安排妥当。顾也合上电脑,靠在椅背里,看了一眼窗外。礼城的春天快要过去了,江面上的阳光比前几周更暖。她忽然想起墨尔本的五月是深秋,早晚温差大,得多带一件厚外套。她把这个念头放在备忘录里,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桌上那份没看完的项目报告。
关于孩子们的一切,她都要安排得妥帖。至于那个可能出现在庄园里的人,她安排了他不在的时间。这就是她现在处理与于诺关系的方式,不是对抗,不是回避,是精确的错峰。
域北的隧道项目在开春后进入了主体施工阶段。从立项审批到地勘完成,从施工图设计招标到大型机械进场,前后历时一年多。这个速度在国内同类项目中算快的,腾格集团的协调能力和域北地方政府的配合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
于诺在开春的时候在域北待了一阵,亲自去工地看了几次。隧道口已经掘进了几十米,洞口的边坡支护完成,大型通风设备开始安装。施工单位的项目经理陪他下到洞里,戴着安全帽走在湿漉漉的初期支护段,头顶的临时照明灯把洞壁照成灰白色。于诺走了一段,停下来问了一句进度,项目经理说年底前能贯通。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春天过去之后,他回到了墨尔本。集团在当地的新能源办公室需要他坐镇,东南亚基金的墨尔本路演也在筹备阶段。他在市区一家五星级酒店长包了行政套房,酒店隔壁就是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腾格集团墨尔本办公室占了三层。他每天早上从酒店大堂出来,步行穿过一条窄巷,从写字楼侧门进去,坐电梯上楼。晚上加班到很晚,懒得再去找餐厅,就在酒店房间里叫一份简餐,吃完了继续看文件。庄园那边他一周回去一两次,白女士打电话来说“念北想你了”或者“顾北在学校表演了”,他才会让司机把车开到庄园门口。吃完饭陪孩子们在花园里玩一会儿,等他们睡了,他再坐车回市区。
音乐节的消息在墨尔本铺了大半个月。广告牌竖在雅拉河畔,灯箱海报贴满了弗林德斯街车站的地下通道。主办方请了全球顶流的歌手和DJ,阵容豪华。腾格集团是主要赞助方之一,品牌标识印在主舞台侧面的巨型屏幕上,和几家国际品牌的Logo并排。
贵宾区搭在舞台正前方,抬高的木质平台,铺着深灰色的地毯,摆了几组沙发和低矮的茶几。护栏是钢化玻璃的,站在护栏边往下看,能看见主舞台的全貌和底下密不透风的人群。
音乐节持续数天,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深夜。于诺在第二天的下午才到。他穿着黑色T恤,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棕色的乐福鞋。棒球帽是深藏蓝色的,帽檐压得很低,墨镜架在鼻梁上,遮住了半张脸。手腕上是一块深蓝色的表,另一只手腕上多了一条极细的银色手链,是他大学同学送的生日礼物,一直放在抽屉里没戴过,今天随手套上了。他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判若两人。那个在宗堡书房里穿着深色毛衣、手里端着茶杯的于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混在人群里几乎认不出来的年轻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