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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三章 错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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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上贵宾区的时候,付城已经在了。付城是他在伦敦政经的同班同学,毕业后回了国内做投资,满世界飞,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扣子开了两颗,露出胸口一小片晒红的皮肤。他正靠在护栏边往下看,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加冰,杯壁上的冷凝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于诺!”付城转过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你这是什么打扮?我差点以为是哪个明星走错了。”

于诺走过去,在付城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把墨镜推到帽檐上。“闭嘴。”

“不是,你听我说,你这身真的可以。”付城端着酒杯在他旁边坐下,歪着头上下打量他。“T恤,棒球帽,墨镜,手链。你什么时候开始戴首饰了?”

“你的礼物。你忘了?”

付城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链子,拍了一下大腿。“我想起来了!我送了好几年了,你从来没戴过。今天怎么想起来了?”

“翻抽屉翻出来的。”于诺从桌上拿起一瓶啤酒,撬开瓶盖,喝了一口。

付城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种“我信你才怪”的笑容,但没有追问。

徐淼从吧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香槟,递了一杯给旁边的鲁豪。徐淼是墨尔本本地家族办公室的合伙人,四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竖着,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鲁豪是他在国内的合作伙伴,这次专程飞来墨尔本看音乐节,穿着一件黑色印花T恤,体恤上印着一只卡通恐龙,和他的年龄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

隋越和申强从卫生间方向走回来。隋越是在悉尼做矿业投资的,东北人,说话嗓门大,穿着一条卡其色短裤和一双白色运动鞋,小腿晒得黝黑。申强是他在悉尼的搭档,沉默寡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卫衣,拉链拉到下巴。

“于总,你这位置选得好啊。”隋越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于诺旁边的沙发上,沙发垫弹了一下。“下面挤成罐头了,咱们这儿还能躺着看。”

“腾格赞助的,位置能不好吗。”鲁豪端着香槟杯晃了晃。

付城把威士忌杯放在茶几上,从桌上拿起一本音乐节的节目册,翻了翻。“今晚主舞台九点的是谁?英国的那个乐队?”

“对,主唱嗓子特别好。”隋越说,“我在悉尼看过他们一次,全场从头蹦到尾,蹦完第二天腿都不是自己的。”

申强在旁边终于开口了,“你那次蹦完在酒店躺了一整天,第二天还是我帮你叫的按摩。”

隋越被噎了一下,“那不是因为蹦的,是因为之前喝太多了。”

几个人笑成了一片。于诺也笑了,付城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睛没有跟着弯。

阳光开始西斜,舞台上的光影变换更加密集。主舞台的DJ从下午四点开始打碟,节奏从舒缓的浩室逐渐过渡到渐进浩室,低音一层一层地叠上来,人群开始从懒洋洋的晃动变成真正的律动。贵宾区的地板都能感觉到震动,茶几上的酒杯在玻璃台面上微微颤动,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付城又去吧台拿了一轮酒。他给于诺换了一杯威士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还给隋越带了一瓶啤酒。几个人散坐在沙发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舞台,有的在翻手机。

徐淼和鲁豪在聊国内最近的监管政策,隋越和申强在争论今晚哪个舞台的电子音乐更好听。付城端着酒杯坐到于诺旁边,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松弛。

“说真的,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付城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被音乐盖了大半,于诺只听见了半句。

“能有什么事。”

“你不对劲。从去年开始就不太对劲,话比平时少了一半。”

于诺喝了一口威士忌,“话少不是很正常吗。”

“你话少正常,但你那种少法不正常。你是在想事情,想得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于诺没有接话。他看着底下的舞台,灯光正在变,从暖色调切换成了冷白色,光束像刀刃一样切过人群。他想起顾也把他从生活圈里完整地移除出去了,连一个通知都不需要。

他把念头咽下去,喝了一口威士忌,对付城说了一句:“你看舞台上的光,像不像一把刀。”

付城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舞台,又看了看他。“你喝多了吧?这才几点。”

于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快,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主舞台的演出进入高潮。七点到九点之间是两个重量级DJ的连场,电子乐的节奏从每分钟一百二十八拍飙到一百三十五拍以上,低音炮的声压让整个贵宾区的空气都在震动。人群开始真正地沸腾,无数只手臂举过头顶,手机屏幕的灯光像一片移动的星海。烟雾从舞台两侧喷出来,被彩色激光切割成几何形状,在人群上方缓慢飘散。

于诺又从吧台拿了一杯威士忌。这是他今晚的第四杯还是第五杯,他自己也数不清了。付城注意到了,但没有拦他。隋越倒是拦了一次,说“于总你喝慢点”,于诺说“没事”,然后继续喝。

九点,英国乐队登场。主唱的声音从第一句就炸开了,带着一种沙哑的、撕裂的、却又无比精准的力量。舞台上的灯光全部切换成了暖色调,金色和红色的光束交错扫射,整个场地像被点燃了一样。人群开始大规模的跳跃和合唱,几万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甚至压过了舞台音响的低频。

于诺站在护栏边,手里端着威士忌杯。他往下看了很久,看着那片由人脸、灯光和烟雾构成的混沌,觉得那里面有一种他不理解的东西。那些人为什么那么高兴。他们跳,他们唱,他们举着手机拍视频,他们拥抱,他们亲吻,他们在烟雾里大笑。他们好像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快乐。他需要理由,而且他的理由正在一个一个地失效。

他喝完最后一口威士忌,把杯子放在护栏边的架子上。杯底磕在金属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付城从旁边走过来,手里也端着酒杯,靠在他旁边的护栏上。

“你今晚喝了至少五杯。”付城说。

“不到。”

“第五杯了。我替你数的。”

于诺偏过头看着他。付城的脸在灯光里忽明忽暗,表情介于担心和调侃之间。于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需要被人看着喝酒的人。

“付城。”

“嗯。”

“你有没有被人从生活里完整地移除过?”

付城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于诺,于诺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散了,像被人用手指按熄的蜡烛。

“没有。”付城说。“你怎么了?”

“没怎么。”于诺转回头,继续看舞台。乐队正在唱最后一首歌,主唱的声音在全场的合唱里几乎听不见,只剩下那种几万人共同呼吸的、庞大而温暖的嗡鸣。于诺站在那片嗡鸣的上方,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演出在十一点刚过结束。最后一首歌的尾音消散之后,舞台灯光缓缓熄灭,人群开始退场,像潮水从沙滩上退去。贵宾区的人也陆续散了。徐淼和鲁豪先走,隋越和申强结伴去了另一个舞台,说要看看电子音乐的after party。付城留到最后,看着于诺从护栏边走过来,脚步已经不太稳了。

“我送你回去。”付城说。

“不用。有司机。”

付城看了一眼他的状态,没有再坚持。他拍了拍于诺的肩膀,说了一句“到了发消息”,然后转身走了。

于诺从贵宾区走出来,沿着通道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凉飕飕的,把他T恤的下摆吹得贴在身上。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他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需要多花一点时间来决定把脚落在哪里。

司机把车开到出口。于诺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于总,回酒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于诺含混地应了一声。司机发动车子,驶出会场。

车开了几分钟,于诺忽然睁开眼睛。他往前倾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靠回去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有点干,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酒渍。他想了想,觉得把人送回酒店不放心。于诺一个人住行政套房,醉了连倒水的人都没有。司机在下一个路口没有右转,直行,朝着庄园的方向开去。

于诺靠在座椅里,半睡半醒。车窗外墨尔本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他的脸上明灭交替。车子驶上通往庄园的路,夜色很深,两边桉树的影子从车顶滑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次,白天,傍晚,深夜。有时候是白女士打电话叫他回来吃饭,有时候是念北在电话里喊了一声“爸爸”。他每次回来都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心情,像是回家,又像是在完成一项日程。

车停稳,司机熄了火,回头轻声叫了一声“于总”。于诺没有应。他的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是车内外的温差造成的。他在那片雾气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额头印痕。

过了片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含混地吐出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为什么是这里。”

司机没有听清,也没有问。他推门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夜风灌进来,桉树的气味浓烈而清凉,混合着远处草场上牛羊粪便被夜风吹散的淡淡气息。

于诺撑着车门框站起来,脚步虚浮,在碎石路面上踩了两步,站定了。他抬起头,看着眼前那栋在夜色中沉默的庄园主楼。窗户暗着,没有灯。大人和孩子们早就睡了。只有门廊下那盏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晕不大,只照亮了台阶上一小片地方。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这里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域北,在宗堡,在草原和雪山之间。那里有白顶寺的钟声,有圣湖的冰面,有他祖父种下的沙地柏。这里只是一个他偶尔过夜的地方,一个他回来吃饭陪孩子然后离开的站点。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司机会把他送到这里。也许是因为司机觉得他需要一个有人照顾的地方,也许是因为司机觉得庄园比酒店更像家。但对他来说,这两处都不是。

他低下头,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这一次声音更低,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是这里。”

夜风把桉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不知道哪家牧场里的狗叫声,一声两声,很快被风吹散了。于诺站在门廊的台阶下面,站了很久,久到司机在旁边犹豫着要不要再叫一声。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上台阶,推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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