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谈未来
顾也看到于诺发来的“你在哪”时,正坐在论坛会场第三排的椅子上。论坛从早晨八点半开始,议程排得很满,上午是主旨演讲和两场圆桌讨论,中午有简餐,下午还有三个分论坛。她下午两点半有一场不想错过的炉边谈话,对方是澳大利亚一家主权基金的可持续投资负责人。手机在膝头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消息划掉,屏幕朝下扣在笔记本上。
第二条消息在二十分钟后进来。
“我去酒店等你。”
顾也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他做事向来这样,不给她拒绝的空间。他说去,就会去。她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昨晚的事她已经在那两巴掌和几卷胶带里翻篇了。他还要说什么,还要问什么。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没有回复。
论坛在下午三点一刻结束。她收了笔记本,和旁边一位刚交换了名片的基金经理握了手,走出会场。赵卓在门口等她,手里帮顾也拿着开会时脱下的外套,递过去。两个人坐进出租车,往酒店方向开。
车停在酒店门口。顾也推门下车,赵卓跟在她后面。穿过大堂,走进电梯间,赵卓按了上行键。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进去,赵卓按了所在的楼层。
电梯到了。门开,走廊很长。顾也走在前面,赵卓跟在她身后。她拐进走廊,走了几步,停下来。
于诺站在她的房间门口。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黑色休闲裤,休闲鞋。头发也洗过了,蓬松地垂在额前,不像从昨晚的宿醉里刚醒过来的人。距离不近,所以看不清他脸颊上挨耳光的肤色。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姿态松弛,但看见她的那一刻站直了身体。
赵卓的脚步顿住,他手里还抱着顾也的会议资料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纸袋的边缘。他的目光在于诺脸上飞快地扫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钉在地毯的花纹上。
“你回房间。”顾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
赵卓应了一声,低着头从于诺身边快步走过,掏出房卡刷开自己的门,闪了进去。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也站在原地,和于诺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她的姿态和平时一样,脊背挺直,重心均匀落在两只脚上。但她注意到自己握着帆布袋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判断他站在这里的目的,来判断他接下来会做什么。昨晚她把他绑在床上,打了他的脸,拍了照片,然后开着他的车走了。她不确定醒来之后的他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也不确定他此刻站在她房间门口,是带着什么样的情绪。
顾也开口了,声音不高,“你站在我的房间门口,我不知道你来找我做什么。所以,我非常没有安全感。”
于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拉开自己和门之间的距离,然后把双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让她看到他的两只手都是空的,没有握拳,没有拿任何东西。
“我们去行政酒廊。”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公共区域。”
顾也看了他两秒,点了一下头。
行政酒廊在酒店顶层。他们到的时候,下午茶时段刚结束,晚餐时段还没开始。酒廊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正低声谈着什么。另一桌是一对老夫妇,老太太在看手机,老先生在看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服务生走过来,于诺要了两杯温水,顾也没有点东西。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窗外的墨尔本在午后四时的光线里铺展开来,雅拉河在林立的楼群之间拐出一道弧线,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界线。
于诺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几秒,他开口了。
“昨晚,对不起。”
顾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把杯子放下,看着他的眼睛。
“昨晚的什么对不起?”
她的反问不是刁难,是让他把话说清楚,不要用一个笼统的“对不起”把所有的东西糊弄过去。
“我不该喝成那样回庄园。”他说。
顾也靠在椅背里,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我往儿童房走,差点吵醒孩子。你安排好和孩子们的时间,被我打乱了。”
顾也微微的叹气。
于诺继续说。“我动了手,推了你的肩膀。不管多重,都不应该。”
顾也没有说话。
“还有我说的那些话。金石言的顶梁柱帮我摘表。你没通知我。那些话我说出来了,伤了你。”
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说完了。”
顾也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于总客气了。”她说,“不需要对我说抱歉的话。”
于诺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顾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的道歉我听到了。这件事可以过去了。”
“那你真的不生气了?”
顾也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他的眼睛。
“于诺,你不用确认我的情绪状态。我能不能赶上飞机,比我现在生不生气更重要。”
她站起来,拿起帆布袋和会议手册。
于诺也站了起来。
“我送你和赵卓去机场。”他说。
顾也点了点头,于诺快步跟上去,在电梯口和她并排站定。
到了楼层,顾也刷卡开门。她走进去之前偏过头看着于诺。
“你在门口等。”
于诺点了点头。
顾也走进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于诺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看着走廊地毯上那道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