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胶带
于诺推开门的时候,庄园的门厅里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把大理石地面的纹路照得像一张褪色的旧地图。他站在门垫上,乐福鞋的鞋底沾着碎石和草屑,在深色的地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灰痕。他抬手把棒球帽摘下来,随手挂在衣帽钩上,动作不稳,帽檐擦过墙面,歪了一下才挂住。
老仝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他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质开衫,脚上是一双老式布鞋,鞋帮还没提好,踩在脚后跟下面。他听见大门响动的时候正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管家房里记账,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时间不该有人回来,白女士和于老先生去了新西兰,于诺在市区住酒店,孩子们早就睡了。他放下账本走出来,从楼梯拐角往下看了一眼,认出那个靠在门框上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下楼的速度。
“于先生?”老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迟疑。他走到于诺面前,借着壁灯的光看清了他的脸。脸很红,眼睛半闭着,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已经干了的酒渍痕迹。他身上有一股在室外待了很久、又被酒精从内往外蒸透之后才会有的味道。
老仝脑子里转得很快。顾也下午到的,比预定的时间早了几个小时。她原本的计划是看完孩子就回市区酒店。但念北拉着她的手不放,她蹲下来看了看念北,然后对唐阿姨说:“今晚我住下,明天一早再走。”唐阿姨去收拾了客房,老仝安排了晚餐。
白女士临去新西兰之前特意交代过,顾也来的这几天不要打扰她,给孩子留出完整的相处时间。老仝知道白女士的意思,也记得穆金在电话里的叮嘱:顾也来墨尔本的事,不要告诉于诺。
现在于诺站在门厅里,醉成这样,时间已经过了午夜。
老仝不能把他赶走,这是他的家。也不能让顾也走,孩子们已经睡了,她刚安顿下来。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搓着开衫的衣角,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有转出一个两全的方案。
“于先生,您怎么回来了?”老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您喝了不少,我扶您去房间休息。”
于诺没有回答。他撑着门框站直了身体,眯着眼睛看了看走廊的方向,然后迈开步子,朝楼梯走去。他的脚步比在门口时稳了一些,但走直线还是很吃力,身体微微向右偏,每走几步就要扶一下墙。老仝跟在他旁边,伸手想去扶他的胳膊,被他轻轻挡开了。
“不用。”于诺的声音很低,带着醉酒后特有的含混。
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他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里的灯还亮着,是儿童房门口的壁灯。他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廊很长,地毯把他的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他的影子被身后的壁灯拉得很长,投在墙上。
老仝跟在他身后,心跳快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能说“顾律师在”,穆金交代过不要告诉于诺;他也不能说“您别过去”,那是孩子们的房间,父亲去看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于诺走到儿童房门口,停下来。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他抬起手,指尖还没碰到门板,旁边的保姆房门开了。
唐阿姨探出半个身子,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质睡衣,头发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她看见于诺的瞬间,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于先生?”唐阿姨的声音很轻,“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于诺的手悬在门板前方几寸的位置。他偏过头看着她,目光有些迟钝,聚焦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孩子们睡了?”他问。
“睡了。九点就睡了,念北今天玩得累,洗完澡没听完故事就睡着了。”唐阿姨回答得很快,像是在汇报工作。
于诺看着唐阿姨,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那你怎么不在孩子的房间?”
这句话说得很慢,但逻辑是清楚的。
唐阿姨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我在隔壁房间听着呢”,又觉得这个回答在这个场景下显得很无力。她照顾了念北这么多年,夜里都是陪着孩子一起睡觉,于诺问的就是她应该在的地方。
“这就进去。”唐阿姨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她推门的动作很轻,想尽量不发出声响。
门开了。
唐阿姨迈进去半步,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顾也站在门内侧,一只手拢着披在肩上的开衫。她听见走廊里有说话声,以为是老仝在交代什么事情,想开门看看。门推开的时候,她没有看到唐阿姨,先看到了站在唐阿姨身后的那个人。
于诺站在走廊的壁灯下,他的脸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比平时苍白,颧骨和耳廓被酒精烧成了不均匀的红色。而他的目光同样的,越过唐阿姨的肩膀,落在顾也的脸上。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惊讶。而是茫然。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灯电流的微弱嗡鸣。
唐阿姨站在两个人之间,进退两难。她的手指还攥着门把手。老仝站在走廊中段,像一个被定住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于诺先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到门框旁边,一只手撑在门框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你在。”
两个字。
顾也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的眼睛,和他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
唐阿姨退到了一边,贴着走廊的墙壁站着,低着头,像是不敢再看。老仝在远处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壁灯的电流声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从门缝里传出来,细细的,绵绵的,像两条看不见的线,把站在门内和门外的两个人,拴在同一片屋檐下。
顾也先收回了目光,偏过头,对唐阿姨说了一句:“你进去陪着。”
唐阿姨如释重负,侧身闪进儿童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锁舌落入锁扣的声响在走廊里弹了一下,被地毯吸走了。
顾也把披在肩上的开衫拢好,系上腰带。她看着于诺,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你跟我来。”
她转身朝走廊更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于诺还撑着门框,像一个立在墙角快要倒下去的架子。顾也走回去,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从门框上掰开。他的手腕很热,脉搏跳得又快又重。她没有松手,拉着他往前走。
于诺被她拉着,脚步踉跄地跟在后面。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握着他的手腕,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廊很长。他们经过楼梯口,经过白女士的房间门口,经过书房,经过一间客房,走到走廊尽头。顾也推开那扇深色的木门,于诺的房间。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夜灯亮着,光晕收得很窄。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是衣柜里挂着的雪松木衣架散发出来的。
顾也松开他的手腕,侧身,让他先进去。
于诺扶着门框进去,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然后踉跄着走到床边,坐了下去。床垫被他身体的重量压得陷下去一块,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老仝站在走廊远处,看着那扇门关上。他等了片刻,侧耳听了听。门里没有声音。他站了几息,转身走回走廊另一头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的灯全亮了。顾也把墙上的开关一档一档按过去,所有能亮的都亮了。
于诺坐在床边,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然后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顾也。
“合伙人。”于诺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在走廊里清晰了一些,但还带着酒精烧过的沙哑。他笑了笑,又重新说了一遍:“权益合伙人。”
顾也站在床尾,双手插在开衫的口袋里,看着他。没有接话。
于诺看了她几息,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肩,从她的肩移到她系在腰间的开衫带子。然后他抬起右手,手腕朝上,伸向她。
“帮我把表摘下来。我使不上劲。”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等着。
顾也走过去,低下头,用左手托住他的手腕,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表扣两侧,轻轻一压,表带松开了。她把表从他的手腕上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表盘朝下,扣在木纹台面上。
于诺低下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腕。那道常年被表带遮住的皮肤比周围的肤色浅了一个色号,在灯光下像一道淡淡的疤。
他笑着说,“金石言的顶梁柱帮我摘表。”笑得很得意。
顾也的眼睛扫了他一眼,轻轻的闭了一下又睁开。
“你知道我介意的不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请了郑总,请了周总,请了你律所所有的人。你不请我,我可以接受。可是,你连通知都没有通知我。”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她。
“顾也,一个通知都没有。”
顾也站在床尾,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攥紧了开衫的布料,指节泛白。他说的是事实。这个事实被他剥出来放在灯下,照得她无处可躲。
于诺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他的耐心被酒精烧得更薄了,他往前倾了一下,用右手推了一下她的肩膀。不重,只是一个催促的姿态。但这个动作像一根火柴,划在她那根已经被锯到最细的神经上。
那一推的力道不重,甚至算不上攻击。但它在顾也的身体里引爆了某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蓄力的弦。
从澳大利亚项目的那份研究报告开始,她就在忍。忍他坐在腾格集团总部的会议室里,用行业标准的冠冕堂皇逼她低头;忍他提出“学骑马”那种条件,把她的专业求助变成私人交易的筹码;忍他用“一个通知都没有”这种话来审判她,仿佛她欠他一个交代。
她想起庆祝活动名单上刻意绕过他的名字时,她自己都未曾细品的苦涩,还有他说“金石言的顶梁柱”时那种轻飘飘的语气。
这些东西她以为自己很快消化了,其实一样都没有消化。
他推她的那一下,力道不重,那点微弱的力道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那团火最中心的位置。所有的忍耐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支撑它们的理由。
她不想再忍了。
顾也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她抓住他推肩膀的那只手的手腕,用了一个巧劲,往旁边一带,同时自己的重心往前压。于诺的上半身被她按着往后倒去,后背撞上柔软的羽绒被,床垫弹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顾也已经用膝盖压住了他大腿侧面的床垫,一只手按着他的胸口,把他钉在床上。他比她高,比她重,但此刻他使不上力,每一个关节都像是被酒精泡松了。
他躺在那里,仰面看着顾也。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种弧度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点期待的松弛。
他以为她要做什么。
顾也看着他的表情,读懂了他在想什么。
她松开他,笑了笑,直起身。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于诺看着天花板,含混地应了一声。
顾也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她走到儿童房门口,敲了两下。唐阿姨开了门。顾也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