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朋友在礼城办婚礼,新房也在咱们小区。我回去住几天,方便帮忙。”他没有提老周的名字。翡翠河岸那次聚会的阴影还没有散干净,老周攒的局,那块被摘下来的手表,那些事和顾也有关,他不想让她的记忆再被那些东西擦亮一次。朋友就是朋友,不需要点名道姓。
“往哪儿走?”于诺问。
顾也伸出手,把中控台的导航屏幕点开,输入了一个地址。不是餐厅,是小区附近的一条路名。
于诺跟着导航走。车里安静下来,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告诉他往哪开,他照做。这个简单的指令链条,比任何复杂的对话都让他觉得踏实。
空调出风口的风声细细的,混着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挡风玻璃上拖出流动的光痕。他没有开音乐,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没有觉得这个沉默需要被填满。
顾也选的地方在礼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子窄,两辆车错不开,两侧是高耸的风火墙,墙头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叶片在夜风里翻动,露出灰白色的背面。没有招牌,只在墙角嵌了一盏旧式的黄铜壁灯,光晕不大,照着墙上一块手掌大的铜牌,刻着一个字“桂”。
车停在巷口的停车场。于诺熄了火,两个人推门下车。夜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湿润的青苔气味。顾也走在前面,于诺跟在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她今天穿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是旧旧的深褐色,门环是铜的,被摸得发亮。顾也没有按门铃,直接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窄长的院子,石板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细竹,竹叶在夜风里沙沙响。院子尽头是一栋两层的老洋房,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窗帘半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一个穿素色棉麻衣服的中年女人迎出来,没有寒暄,只是微微欠身,侧身引路。她认得顾也,目光从于诺脸上扫过,没有多问,带他们上了二楼。
包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墙面是灰白色的艺术涂料,摸上去有粗粝的颗粒感。地板是老松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窗户朝南,正对着院子里的那片细竹,窗帘是亚麻的,米白色,半透,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房间里只摆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手工桌布,放了一只白瓷瓶,插着一枝细竹,叶子比院子里的更嫩,黄绿色的,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没有菜单。中年女人端上来一壶茶,白瓷盖碗,茶汤金黄透亮。她低声说了句“今天的菜按顾律师的口味安排了”,然后退出去,拉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竹叶沙沙响,巷子里偶尔传来一声远处的狗叫,隔了几层墙,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方桌。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桌面上,把白瓷瓶的影子拉得很长。
于诺端起盖碗喝了一口茶。他看着她。她的针织衫领口开得很低,锁骨的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得像一笔画出来的。裙子很短,坐的时候她把裙摆往下拽了拽,但没有用,大腿有一截露在桌沿外面,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他移开目光。
顾也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这家的菜没有菜单,老板做什么你吃什么。食材是当天早上送来的,做什么看老板心情。”
于诺点了点头。“你常来?”
“偶尔。不想被人找到的时候。”她把茶碗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这里没有招牌,不接散客。老板挑客人,不是谁都能订到位子。”
于诺看了她一眼。她今天心情好。平时她在会议室里说话,每句话之间都有一个停顿,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今天她的话是连着说的,一句接一句,不卡顿,也不赶。他喜欢看她这样。不是顾律师,不是权益合伙人,是顾也。一个会在心情好的时候穿短裙、找一家没有招牌的餐厅、坐在他对面喝一碗茶的女人。
顾也把茶碗放下。“你要是只为了专程告诉我你搬回去住,那这也太客气了,于总。”
于诺靠在椅背里,姿态松弛。他穿着白T恤和黑色短裤,在这间灯光昏暗、陈设考究的包间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他自己似乎并不在意。
“我这不是还赚了一顿晚饭么,不亏。主要是我搬回去住,进进出出的难免会遇见,提前当面说一声,比较好。”
顾也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手里的茶碗停了一瞬。他说的是“进进出出难免遇见”。坦率,不绕弯子,把一种可能被解读为刻意的行为还原成了最简单的理由。以前他会用行业研究报告逼她来新加坡找他,会用“学骑马”的条件把一场道歉变成一次约会。现在他搬回江边的房子,只为了“方便帮忙”,见她一面只为了“提前当面说一声”。他把所有的意图都剥干净了,只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不需要她回应的姿态。
她没有说话,而是上下打量他。白色T恤的面料薄而软,贴着他的身体,胸肌的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肩线宽而平,锁骨从领口露出来,那条极细的银色素链贴着皮肤,坠子隐在衣领里。
于诺被她看得不自在。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丛细竹上,又移回来。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灯光不亮,但他的耳廓泛着红,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尖,颧骨下方的皮肤也比刚才深了一度。
“顾律师对我这身不满意吧。要知道来这吃饭,我好歹穿个衬衫。”
顾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没事。我这裙子的长度,就当是我勾搭了一个大学生。谢谢于总无意中的到访,其实我回家吃饭也不能穿这么短的裙子。”
于诺看着她。她的裙子在大腿中段,她坐在椅子上,裙摆刚好在膝盖上方几寸。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白瓷盖碗,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
“那我把这顿家宴拦截了,也算办好事了是吧?”
顾也点了点头。她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并拢,姿态从刚才的松弛收拢成了正式的、准备谈事情的端正。
“那么,于总,搬回去住的事我知道了,你说正事吧。”
于诺看着她。他竖起右手的大拇指,朝她的方向比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干脆,拇指竖得笔直,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笃定和欣赏。他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了。
“与其到处收集信息,不如直接问当事人。你那天去舞蹈室,我看见了。”
顾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那枝细竹上,停了几息,像是在翻一段刚被翻出来的记忆。
“我最近就去了一次楼下舞蹈室。就是那天下午见你之后。”她抬起眼看着于诺。“你是开完会立刻就回去了吧。”
于诺怔住了。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一个很短的变化,他点了点头。
“是。”
顾也靠在椅背里,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的表情放松,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种笑意不是笑给于诺看的,是她自己在想一件事情的时候,嘴角自然而然会有的弧度。
“我要坦白什么?你对哪个环节感到不解和好奇。”
于诺把手从桌上放下来,左手环在腋下,右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的下巴。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眯着眼睛,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端详一件他看了很久、却一直没有真正看清的东西。
“屈洛珩。”
顾也的眼睛没有动。她的目光和他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窗外的竹叶上。月光落在竹叶上,白晃晃的,没有声音。她的表情从放松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在思考的静。似笑非笑,嘴角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弯度,但她的眼睛是认真的。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包间里只有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巷子里偶尔传来的虫鸣。于诺没有催她,他的手还捏着下巴,目光还落在她脸上,但他的姿态是松弛的,等着。
顾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的声音不高。
“他是顾诚前妻的男朋友。也是屈老的小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