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洛珩美玉
顾也说出屈洛珩的身份之后,包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忽然变得很清晰,像有人在用细刷子一下一下地扫着纸面。
于诺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没有再捏什么,就那么平摊着,掌心朝下。他看着顾也,目光里的审视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等她继续说的耐心。
屈楚金。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在法律行业里,这个名字是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存在。他听顾言澈提过,听礼城那些做跨境业务的律师提过,甚至在域北的生意场上,也有人用“屈楚金”三个字来衡量一个律师的江湖地位。有人说他是中国跨境法律服务的拓荒者,有人说他在香港那个风云际会的年代打下了金石言的半壁江山,还有人说他的电话可以直接打到任何一家跨国公司的全球法务总监那里。于诺没有见过屈楚金,但他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闻。那些传闻叠加在一起,把这个人塑造成了一个神话。现在这个神话的小儿子,叫屈洛珩。
顾也看着他,知道他在消化这个名字的分量。她没有急着往下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汤的金黄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该从哪个环节开始讲呢?”
她像是在问于诺,又像是在问自己。于诺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等着。
“屈老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在香港做事,接手了他的一部分生意和人脉。只有小儿子屈洛珩,没有进律所,没有做金融,一头扎进了舞蹈教室,从礼城舞蹈学院跳到了歌舞剧院。屈老不同意,觉得男人不该靠这个吃饭,不给他学费和生活费。”
于诺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屈洛珩没有吃过苦。他的舞蹈技术太扎实了,从学生时代就开始接演出、代课、做编舞排练,有的是赚钱的能力。他不需要家里给钱,也不在乎屈老给不给。他的自尊心从始至终都撑得很满。他来金石言找我大哥要钱,不是因为他活不下去。他是觉得屈老是金石言的创始人,不管谁接班,都是沾屈家的光。他爸不管他,律所就得管他。”
于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个逻辑他很熟悉。那种“我父亲创立的江山,我理所当然应该分一杯羹”的理直气壮,在某些家族企业的二代身上见过,但屈洛珩不是二代,他是一个被父亲拒之门外的儿子,却理直气壮地走进了父亲创立的律所。
“我大哥不能违背屈老的意思。屈老不给的钱,他不能给。但他也不能放着屈洛珩不管。”顾也的声音放低了。“他想了一个办法。《礼城春光》的制作经费,他通过一家文化传媒公司的账目走,以‘联合制作’的名义分批支付。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不是我大哥,也不是金石言的任何人,查不到源头。屈洛珩只知道他的作品有人投了,不知道是谁投的。他在台上谢幕的时候,台下坐着的人里,我大哥在。”
于诺看着她。他不需要问“你大哥为什么要帮他”,屈洛珩是屈楚金的儿子,屈楚金是金石言的“金”。顾言澈坐在那个位置上,有些事不是“要不要做”的问题,是“不做的话,屈老的面子往哪儿搁”。
顾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后来就是我二哥的事了。顾诚的前妻叫谷霄羽。她是屈洛珩在舞蹈学院的同学,两个人一起练功,一起排练,学校里的人都知道屈洛珩喜欢她。但谷霄羽没看上他,觉得他没钱,没有前途,家里也不管他。后来她在一个饭局上认识了我二哥。那时候顾诚一个人在香港,谷霄羽主动追的他,未婚先孕,生了一个女儿。”
于诺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茶水注入盖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很清晰。
“屈洛珩知道之后,去了金石言大楼,在大堂里砸了一把椅子,放话说从此不进金石言的门,再也不把律师放在眼里。我大哥当时不在,但那把椅子碎掉的声音,金石言的前台记了很久。那之后,谷霄羽又生了儿子。再后来,她和顾诚离婚了。她回到舞台,顾诚赞助了她的个人复出演出。两个人的关系一直没断,为了孩子维持着。”
顾也停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去年,屈洛珩找到谷霄羽,邀请她做他新作品的导演。两个人一起排练,一起编舞,成了恋人。”
于诺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顾也的脸上。他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去那间舞蹈教室,为什么要学跳舞,为什么要贴那块凝胶贴片。
她不是要去跳舞。
她是去接替顾言澈的位置。
“你大哥让你继续资助屈洛珩。”于诺说。
顾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屈洛珩的新作品叫《仪态端方》,在找赞助。我二哥已经帮他找了赞助商,但他拒绝了。他不想受顾家的恩惠。我大哥让我想办法,我就约了屈洛珩的舞蹈课,先探探口风。”她放下茶碗,看着于诺。“那天我去舞蹈教室。你看见的就是那个。”
顾也说完之后,靠在椅背里,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枝细竹上,竹叶的尖端在灯光下微微卷曲。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等那些话从空气里落定,不再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