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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三章 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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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澈的手停在行程单上。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叫人把他请走。他靠在椅背里,想了想。

然后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你去找顾也,跟她说,让她下去看看。”

鲁鹏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他沿着走廊走到顾也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顾律师,顾主席说让你去楼下看看。”

顾也抬起头,看了鲁鹏一眼。她没有问看什么,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出办公室。

顾诚在谷霄羽的公寓里接孩子。离婚后他们一直这样交接。谷霄羽把孩子的东西装进一个帆布袋,衣服、水壶、绘本,一样一样叠好,拉好拉链,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她站在鞋柜旁边,拿着帆布袋没有松手。

“屈洛珩的舞剧要停了。”

顾诚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为什么,在等她说下一句。谷霄羽的手指在帆布袋的提手上慢慢收紧,指甲陷进帆布的纹理里,又松开了。

“那部舞剧里有我的编舞。从头到尾,每一个动作,都是我从排练厅的地板上一遍一遍磨出来的。如果停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有这样的机会。”

顾诚看着她。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练功服,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卸了妆的脸比平时显得更素净,颧骨下方的皮肤有一小片被汗水浸过的红,还没有完全退。他想起来,她以前也是这样,每次排练完回来,脸上带着那种被汗水蒸出来的红,坐在沙发上,把脚搁在他膝盖上,让他帮她揉脚踝。她那时候会说今天排了哪个片段,哪个动作怎么都跳不好,哪个搭档又踩了她的脚。他听着,揉着,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后来他们离了。没有第三者,没有财产纠纷,没有撕破脸的官司。就是有一天她坐在沙发上,把脚从他膝盖上收回去,说了一句“我想一个人了”。他说好。离婚那天她把结婚证放在桌上,手指慢慢松开,转身走了。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本红色的证件,没有叫她。他在想,他这辈子什么都替她安排好了,钱、房子、孩子的生活费,连她爸妈的养老金都算进去了。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她只是把他安排的那些东西全部收下了,然后把自己的心收走了。

顾诚说了一个数字。

谷霄羽的手指从帆布袋上松开了。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太多了,没有说我会还你。她只是松开了手,把那个数字接了过去,放在心里。她知道他不缺钱,也知道他给的不是钱。他给的是二话不说的那份果决。

顾诚推开门,牵着孩子走了。他走在走廊里,步子不快不慢,孩子在旁边蹦蹦跳跳。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做的很多事都是为了填坑。填自己挖的坑,填别人挖的坑,填那些他明明可以绕过去却还是跳了进去的坑。谷霄羽是他跳进去的最大一个坑。他跳进去了,爬出来了,身上沾了一辈子的泥。那些泥干了,掉了,但留下的印子永远洗不掉。他没打算洗。

夜色从茶山那头漫过来,老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顾诚牵着两个孩子走进院子,顾言澈的车已经停在老榆树下了。他的两个孩子正蹲在石阶上,拿树枝逗一只从草丛里爬出来的蜗牛。顾诚的孩子松开他的手,跑过去加入了他们。四个脑袋凑在一起,小的问大的这是什么,大的说蜗牛,小的伸手去摸,蜗牛缩进壳里,孩子们笑成一团。

顾诚走进正厅。顾言澈坐在茶案前,面前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茶汤金黄,壶嘴的热气已经淡了。他没有喝,手里捏着杯盖,杯盖边缘磕着杯口,发出极轻的脆响。顾诚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顾言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顾诚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屈洛珩的事,你听说了。”

“鲁鹏跟我说了。”顾言澈把杯盖搁在杯托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小也跟他说了,钱是金石言出的。他在楼下跳了一场舞,算是道了歉。”

顾诚看着他,“大哥,你是在意小也说了,还是在意屈洛珩知道了。”

顾言澈没有回答。

“于诺那边呢。他知道了多少。”顾诚问。

“屈洛珩在楼下的事。保安传出去的,穆金查到了,于诺应该已经知道了。”顾言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撤资了。不奇怪。他做事从来不留余地。撤资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审计、追款,他会把每一分钱都拿回去。他要让屈洛珩记住,有些话不能说。”

顾诚握着茶杯,没有喝。“小也夹在中间。”

“她没有夹在中间。她告诉屈洛珩钱是金石言出的,是她自己的决定。她不拦于诺撤资,也是她自己的决定。”

顾诚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孩子们已经转移到了院子中央,正在玩一个不知道谁发明的游戏,一个追另一个,绕着花坛跑,跑得气喘吁吁。

“我们就这么看着。”顾诚说。

“不看着还能怎样。”顾言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于诺要出气,你拦得住吗。小也不拦,你凭什么拦。屈洛珩自己把路走窄了。你知道小也跟他说什么吗?”

“说什么?”

“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只不过是给他生了两个孩子的律师而已。”

顾诚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没有接话。

顾言澈端起茶杯,“她说得对。她做不了主。于诺要做什么,是她管不了的。她也不该管。”

顾诚看着他。“大哥觉得于诺做对了。”

“没有对错。”顾言澈把茶杯放在桌上,“他是一个男人,被人戳了软肋,他得还手。不还手,他就不是于诺了。”

顾诚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片沉在底的茶叶。舒展开的叶片在茶汤里微微晃动。

“你给于诺打过电话了?你是不是得告诉他,你给谷霄羽出钱了。”顾言澈说。

顾诚抬起头,“没有。还没打。”

“打算打吗。”

“打算。”

“说什么。”

顾诚想了想。“什么都不说。等他先开口。”

顾言澈嘴角动了一下,“去吧。”

顾诚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他没有回头。院子里孩子们已经跑累了,蹲在地上围着一只被灯光吸引来的飞蛾。大女儿用树枝轻轻碰了碰蛾子的翅膀,蛾子扑棱了一下,飞走了。孩子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然后又笑了起来。

舞剧恢复运转的消息传到于诺耳朵里,比预想中快。穆金跟于诺提了一句,制作方重新租了剧场,排练恢复了,资金缺口被补上了,补钱的人没露面,但从渠道追上去,源头是谷霄羽。

谷霄羽没有这个实力。她身后站着谁,不言自明。

于诺坐在书桌前,把笔搁在桌上,拿起手机,找到顾诚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片刻。他想起顾也在金石言楼下抬起手的那一下,他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像是对方一直握着手机在等。

“妹夫。”

顾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高不低。那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于诺心里被搅浑的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所有的愤怒、不甘、想要质问的冲动,全部荡平了。

于诺握着手机,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妹夫”两个字面前他的疑问全部作废了。他忽然意识到,他跟顾诚之间不是谈判双方,不是利益相关方。他们是亲戚。顾也是他孩子的母亲,顾诚是顾也的二哥。

“二哥。”于诺说。

顾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但很真。他在最合适的时刻,用最合适的称呼,把于诺从一个愤怒的资本方拉回了自己家人的位置上。

他靠在椅背里,把“妹夫”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掂了掂。轻得像一片落叶,重得像一整座山。

他撤资,替顾也出了头。顾诚出钱,在他背后替他收了摊。

窗外的白桦树把影子投在墙上,风一过就晃。

他忽然觉得屈洛珩这个人轻了,轻到不值得他再花一分钟去想。那个人的舞剧能不能活,活成什么样,跟他没有关系。他拿起手机,起身走出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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