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舞
穆金查清事情经过,没有动用什么复杂手段。金石言大楼的保安轮班,换岗之后总要在附近的小馆子吃顿饭。穆金让人跟其中一个保安喝了两顿酒,第一顿聊家常,第二顿聊那天的事。保安说屈洛珩在楼下站了很久,顾律师下来,两人说了什么,后来顾律师打了他一巴掌。保安没说具体内容,他隔得远听不清。但谁打了谁,这个看清楚了。
穆金把原话带回来,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删减。
于诺听完,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说了一句话。
“屈楚金的儿子,就这点出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片刻,转过身来。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冷笑和厌倦之间。
“停掉后续合作。本金和利息,一分不少收回来。”于诺的声音不高,像在交代一件例行公事。“让传媒公司那边发函,预算超支,进度滞后,按合同走。”
穆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书房。
那笔钱撤离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传媒公司的函件在三天后送达屈洛珩的制作方,措辞客气但刀口锋利。第二阶段资金暂停拨付,请贵方提交已完成部分的结算报告,同时投资方将启动审计程序,对已支出费用进行逐笔核验。制作方的负责人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传媒公司那边一律按统一口径回复:合同约定,请配合。
排练停了。停了几天又断断续续地恢复,但资金不到位,剧场订金付不出,服装道具的尾款结不了,连演职人员的劳务费都开始拖欠。
屈洛珩的副导演给他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找别的投资方。屈洛珩没有回答,挂了电话。
消息传到顾言澈耳朵里,是金石言的一位合伙人在行业聚会上听说的。有人在传屈洛珩的新项目资金链断了,制作方正在四处找钱。合伙人回来当闲话提了一句,鲁鹏记在心里,回去查了一下,确认了消息。
鲁鹏推开顾言澈办公室的门,站在办公桌前。“顾主席,屈洛珩那个舞剧,资金出问题了。投资方撤了,正在审计追款。他那边可能撑不住。”
顾言澈从文件上抬起头,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哪家投资方。”
“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查不到背后的股东。但钱进来的时间点,刚好是小也找于诺之后。”
顾言澈靠在椅背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想起那天在会议室窗前看见的画面,顾也的手抬起来,落下去,屈洛珩偏过头,站了很久没有动。他当时没有下楼,没有打电话,没有问任何人发生了什么。他以为那只是一次冲动的冲突,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是怎么惹到于诺的。”顾言澈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一个他不太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鲁鹏摇了摇头。“具体不清楚。但那天屈洛珩在楼下说的那些话,提到了于诺和孩子。”
顾言澈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他的手很稳,但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等鲁鹏继续说下去。鲁鹏没有再说。
“再观望观望。”顾言澈说。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文件上,但那一页他已经看了很长时间,一个字都没有翻过去。
屈楚金是在香港太平山的书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管家站在门口,把从礼城传来的话复述了一遍,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屈楚金坐在窗前的圈椅里,听完之后没有动。
他沉默了很久。他在想,这个儿子从出生起就不在他画的图纸上。他替屈洛珩画过很多图纸,读什么学校,做什么职业,跟什么人结婚,每一张都画得端端正正。屈洛珩一张都没用。他撕了第一张,撕了第二张,撕到最后,屈楚金不再画了。他以为不画了,儿子就会自己走过来。他没有走过来。他站在远处,用他屈楚金看不上的方式活成了屈楚金不得不看见的样子。现在他站在悬崖边上,不是屈楚金推的,是风太大了。
屈楚金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你替我带句话给他。就说,家里的门一直开着。他愿意回来,我帮他。”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他把选择权交出去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这个小儿子交出自己的主动权。
屈洛珩收到那句话的时候,正在排练厅里。排练厅已经空了,演员们走了,灯光关了,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木地板上,背靠着镜子墙。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地板上,没有回复。他站起来,走到把杆前,把额头抵在木头上,闭着眼睛。
家里的门一直开着,这句话他等了十几年。现在它来了,他却发现自己没有那么想要了。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那扇门,他想要的是门开了之后,门里面的人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那句“他愿意回来,我帮他”。他帮他。他还是那个居高临下的父亲,施舍的,克制的,连给台阶都带着俯视的姿态。
可是仔细想想,这又能怎样呢?
屈洛珩去找顾也。他没有预约,没有打电话,直接站在金石言楼下,站在那天他站过的位置。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那面他发誓再也不进的旋转门,走了进去。
保安走过来问他找谁,他说找顾也律师。保安拿起内线电话拨了顾也的办公室,挂了电话之后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也办公室的门开着。她没有站起来,没有请他坐,只是抬起眼睛看着他。屈洛珩站在门口,没有迈进去。
“顾律师,对不起。那天我说的话,不该说的。我来道歉,求你放过我的舞剧。”
顾也靠在椅背里,右手放在桌面上。她看了他几秒,笑了一下。
“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只不过是给他生了两个孩子的律师而已。”
屈洛珩站在那里,没有发出声音。顾也没有让他走,也没有留他。她低下头,翻了一页桌上的文件,然后抬起头,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你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屈洛珩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顾也把笔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你一直以为那笔钱是外面那些你不认识的资本给你出的。我现在告诉你,那笔钱的百分之九十九,是金石言出的。顾言澈、顾诚,还有我,从头到尾,出钱的都是我们。你收了,花了,现在项目停了,你来求我。”
屈洛珩的脸白了。是被真相抽走了所有支撑之后的白。他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说出一个字。
“我本来不想说这些。说不说都一样。你不认钱,也不认人。但我想了想,还是让你知道。”
屈洛珩低着头,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像一把锈了很久的刀被人从鞘里拔出来。
“我要谢谢顾言澈,谢谢金石言。谢谢你们这么多年......”
顾也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柔软。
“你打算怎么表示你的感谢呢。”
屈洛珩抬起头,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会好好跳舞,想说我会把舞剧做好,想说我会让你们看见我的作品。但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没有办法用语言证明任何事。他的语言已经贬值了。
顾也没有催他。她等了他几息,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你回去吧。想好了再来。”
屈洛珩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门开了,他穿过大堂。旋转门在面前转着,阳光从玻璃外面涌进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发亮。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他忽然不想走了。
他转过身,站在大堂中央。保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屈洛珩站在那里,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他把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他把鞋脱了,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地面很凉,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小腿。
他开始跳舞。
没有音乐,没有灯光,没有观众。他一个人在金石言的大堂里,赤着脚,穿着那件黑色的薄外套和白色的T恤,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移动。他的身体记得所有的动作,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跳跃,每一次手臂的伸展,都是他排练了无数遍的肌肉记忆。他把那些动作一个一个地拆开,放慢,让每一个姿态都停留得比平时更长。
路过的人停下来。有人在门口站住了,有人从旋转门外面走进来就不走了。前台的小姑娘放下手里的电话,保安攥着对讲机,忘了松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拍照,所有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跳了很久。久到他的额头开始出汗,久到他的T恤后背湿了一片。
他没有停。他不知道怎么停下来。他不会用语言感谢,不会用钱感谢,不会用任何这个社会认可的方式感谢。他只会这个。他的身体就是他的语言。他把所有的对不起、所有的谢谢、所有的“我知道了”和“我后悔了”,全部塞进了每一个动作里。他跳的不是舞,是他欠下的所有的债,一笔一笔,用身体还。
鲁鹏从旋转门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客户那里取回的文件。他看见大堂里围了一圈人,皱了皱眉,以为出了什么事。他拨开人群,看见了屈洛珩。他的脚步停住了,手里的文件夹在腋下,没有掉。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顾言澈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明天去新加坡出差的行程单。鲁鹏敲门进来,站在办公桌前。
“顾主席,屈洛珩在楼下大堂跳舞。围了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