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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八章 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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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过程

顾言澈那边找的律师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二天上午,酒店大堂的咖啡厅里,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已经喝了大半,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顾也走进去的时候,他站起来,微微欠身。

屈仁珩。五十岁出头,头发灰白,修剪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不多,但眼角的细纹很深,像是常年眯着眼睛看文件留下的痕迹。

“顾律师,久仰。”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香港口音,但普通话很标准。“我父亲让我代他向您问好。他说,顾家的事,不能袖手旁观,刚好相关领域的事情我比较熟悉。”

“屈律师客气了。”顾也在他对面坐下。

她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把林律师转述的情况又说了一遍。屈仁珩听着,偶尔点头。等她说完,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里。

“出口管制案件,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是全美最激进的。他们手里的工具多,传票、大陪审团、资产冻结,每一件都能让人脱一层皮。您的优势在于,您不是东田的雇员,不是决策者,您只是外部律师。律师为客户提供法律意见,本身不构成犯罪。关键在于,检方能否证明您‘知道’或‘应当知道’您的行为在帮助规避美国法律。”

“我不知道。我只是去取了一份文件。文件的内容是客户之间的商业安排,我没有参与起草,没有参与谈判,甚至没有读过全文。这就是全部。”

屈仁珩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这就是您的立场。从头到尾,不变。”

顾也点了点头。

屈仁珩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她面前。是一份律师代理协议,厚厚一沓,条款密密麻麻。顾也没有翻,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屈仁珩收好文件,站起来。

“我今天下午会联系林律师,组建完整的辩护团队。另外,我建议您不要单独与任何政府人员交谈。所有的沟通,通过我来安排。”

“好。”

屈仁珩走了。顾也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第五大道的车流。阳光很好,行人很多,没有人知道这间酒店大堂的咖啡厅里,刚刚签下了一份应对联邦刑事调查的代理协议。

于诺找的律师在下午到了酒店。

顾也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五个人。打头的是一位穿着黑色西装套裙的白人女性,金发,盘在脑后,脸上的妆很淡,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她的身后站着四个人,两男两女,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抱着文件箱和笔记本电脑,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女人伸出手,“顾律师,您好。我是特蕾莎·泰勒,于先生聘请的首席辩护律师。”

顾也侧身让他们进来。于诺从客厅站起来,走到门口,和特蕾莎握了一下手。两个人没有寒暄。特蕾莎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厚厚一沓文件。她的团队在茶几上铺开了战场。两个年轻律师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调阅案件材料;第三个人翻着一本厚厚的联邦判例汇编,页角贴满了彩色标签条;第四个人手里拿着一部加密手机,在房间里测试信号。五个人各司其职,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顶级律所才有的那种沉着和效率。

于诺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顾也坐到特蕾莎对面。于诺从厨房端了两杯温水过来,一杯放在顾也手边,一杯放在茶几上,自己退到旁边的椅子上。

“顾律师,在您和屈律师沟通的基础上,我需要补充几点。”特蕾莎的语速不快,“第一,OFAC和BIS的出口管制调查,通常不会只停留在‘约谈’阶段。他们找您,意味着他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初步证据,至少能说服法官签发大陪审团的传票。”

顾也端着水杯,没有喝。

“第二,您的律师–客户特权是您最强大的防线。任何与东田的沟通记录,只要属于法律咨询范畴,都受到特权保护。检方不能强迫您披露。在约谈之前,您的所有内部沟通都必须在‘律师–客户特权’保护下进行,这是保护敏感信息不被获取的法律盾牌。”

“第三,您的沉默权同样重要。在约谈中,您有权拒绝回答任何可能导致自我归罪的问题。”

顾也听着,没有打断。特蕾莎说完之后,她只问了一个问题。“他们会起诉我吗。”

特蕾莎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于诺一眼,于诺微微点了一下头。她转回来看着顾也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现在判断为时过早。检方目前手里有什么证据,我们还不完全清楚。但您的优势在于,您是外部律师,不是交易的主导者。如果您能证明自己只是执行客户的指令,没有意图帮助规避美国法律,检方起诉您的难度会很大。”

“那我的劣势是什么。”

“劣势是东田那边已经有人被调查了。他们的内部沟通记录可能会被检方获取。如果您在那些记录里被提及,检方的证据链就会更完整。”特蕾莎的措辞很克制。

顾也点了点头。于诺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

“还有一件事。”特蕾莎的语气从陈述转向了行动。“我们需要组建完整的辩护团队。屈律师有丰富的应对跨境政府调查经验,我负责出口管制和制裁领域的辩护策略,但我还需要补充几个板块,联邦刑事程序辩护、大陪审团应对、媒体公关应对。”

“需要多少人。”于诺开口了。

特蕾莎看了他一眼。“至少需要一名前联邦检察官出身的律师,熟悉纽约南区检察官办公室的内部运作逻辑。此外还需要一名精通证据开示的律师,专门审查检方提供的文件链,寻找漏洞。团队总共预计六到八人。”

于诺点了点头。“你负责组建,钱不是问题。”

特蕾莎没有客套。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列了一份名单,递给旁边正在测试信号的律师。“联系这几个人,明天下午之前确认。”

这是于诺的风格。他不会在程序上纠结,不会在一份账单上犹豫。他要的是最好的团队、最快的反应、最万无一失的方案。钱从来不是他的考量,顾也是。

顾也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于诺组建的律师团队在第二天下午召开了一场长达三个小时的策略会议。

会议室设在酒店二层的商务中心。长桌上铺着深灰色的绒布,笔记本电脑一字排开,投影幕亮着,上面是检方可能提出的指控框架图。特蕾莎坐在主位,她的助理在旁边操作电脑。屈仁珩坐在长桌左侧,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联邦判例。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坐在他旁边,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转着一支笔,他叫理查德·坎贝尔,前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国际贸易与出口管制部门负责人,两年前离开政府加入了一家顶级律所,专门代理出口管制和经济制裁案件,有人称他为“纽约南区出口管制辩护第一人”。于诺通过华盛顿的关系找到他时,他只问了一句“你的朋友是否无辜”,于诺说“是”,坎贝尔说“好”。

“检方的核心策略会是证明‘意图’。”坎贝尔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前联邦检察官特有的压迫感。“出口管制案件中,证明被告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往往比证明被告做了什么更难。但纽约南区有一套成熟的打法,他们会从行为模式入手。如果您在东京的行为与其他类似案件中的被告行为模式一致,他们就会主张‘明知故犯’。所以,我们必须提前切断每一个关联链条。”

特蕾莎在旁边补充:“我们需要准备一个完整的‘法律咨询意见记录’。您在东京的行为,每一步都必须有明确的客户指令作为支撑。检方会说您是‘共谋者’,我们要证明您是‘执行者’。这是本质区别。”

屈仁珩翻开了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手写字迹。“还有一个风险需要提前考虑。金石言方面已经明确表态,不会对顾也提供任何公开支持。这意味着,在舆论场上,顾也是孤立无援的。我们必须提前准备好公关应对方案,避免媒体将她描述成‘规避美国出口管制的不法分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特蕾莎合上文件夹,转向于诺。“于先生,之前你们国内一个著名案件的辩护团队曾经采用了类似的策略,程序不正当、拖延时间、争取保释、最终达成延期起诉协议。在那起案件中,一个十几人的律师团队参与了辩护,涵盖刑事、引渡、程序、媒体等多个领域。我们的团队规模可以参考那个标准。”

于诺靠在椅背里,“需要多少人,我不管。我只关心一件事,她会不会被关进去。其他一切都不是问题。”

特蕾莎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消息传到国内的时候,顾也的团队内部其实更早知道了。赵卓是在顾也告诉他的,他每天上午都会给顾也发消息,汇报团队的工作进展和客户的最新反馈。那天顾也回复的“收”字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赵卓当时就觉得不对,但他没有追问。直到顾也主动打来电话,简短地说了情况,赵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顾律,您放心,国内的事我盯着”。刘悠悠也是在同一天知道的。顾也让她调整了几项会议安排,她问了一句“顾律,您什么时候回来”,顾也说“不确定”。刘悠悠没有多问,把会议一个个打电话改期,对每个客户说的都是“顾律师临时有国际业务需要处理”。

最先报道的是路透社,标题用了“前中国律师顾也涉东田案遭美调查”。报道篇幅不长,措辞克制。金石言律师事务所权益合伙人,涉出口管制违规调查,已接受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约谈,目前未被起诉。这条消息在十五分钟后被华尔街日报跟进,二十分钟后被彭博社转载。

国内媒体在当晚陆续跟进。财经用了头版位置,标题是“金石言权益合伙人顾也被美调查,涉出口管制违规”。新闻的标题更谨慎一些,“金石言回应顾也被调查:系个人行为与律所无关”。顾言澈的声明在新闻页面最下方,短短一行字,没有署名,没有时间,只有金石言的公章。“顾也律师在纽约接受联邦调查局约谈,系其个人事务。金石言律师事务所对此不予置评。”

赵卓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在律所加班。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拿起手机,找到顾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顾律,新闻我看到了,您那边情况怎么样”,想了想,又删了。他知道顾也现在不需要这种问题,她需要的是他稳住后方。他打开团队的项目管理表,把接下来两周的工作逐项标了优先级,发了一条群消息:“顾律师近期在国外处理国际业务,国内项目由我统筹,有紧急事项随时联系。”刘悠悠在群里回了一个“收到”,其他同事跟着回复。没有人多问。

刘悠悠站在律所走廊的窗前,看着远处江面上的游轮,手里握着手机。她已经把顾也的会议全部改期,把需要顾也签字的文件整理好,用加密快递寄到了纽约酒店。她在便签上写了“顾律,文件收到后请确认”,贴在文件封面。她把便签按平,放进信封里,封口。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她握手机的手指攥得很紧。

于诺在酒店套房的阳台上看到这些新闻时,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推送。他没有点开任何一条。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阳台的栏杆上,转身走回房间。

顾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没翻开过的书。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慢慢摩挲着。

“看到了。”顾也说。不是问句。

“嗯。”

“他说得对。金石言不能沾这件事。他沉默,是保护金石言。”

于诺在她旁边坐下。他看着她的侧脸,灯光落在她的颧骨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没有红,嘴唇没有抖。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还在站着,但已经懒得摇了。

“你不生气。”于诺问。

“我不生气。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于诺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慢慢焐着。

叶铂豪是在酒店大堂里被拍到的。

那天傍晚,他从旋转门那边走进来。黑色T恤,灰色运动裤,白色板鞋,棒球帽压得很低,脸上还架着一副墨镜。即便如此,还是被人认出来了。前台的小姑娘愣了一下,手里的房卡差点没拿住。

叶铂豪摘下墨镜,扫了一眼大堂,走到前台。“顾也住哪个房间。”

他问得直接,前台犹豫了一下,拨了顾也房间的内线。电话响了几声,接了。前台用英文说了句“顾女士,有位叶先生在楼下等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顾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请他上来。”

不到半个小时,叶铂豪出现在酒店大堂的消息就被发上了网。有人在推特上发了他在门口下车的照片,配文是“叶铂豪现身纽约某酒店,疑似探望被调查的中国律师顾也”。评论区比新闻本身还热闹。有人说“联盟最后一道防线回来了”,有人问“他们不是分手了吗”,有人在科普叶铂豪和顾也的过往。更多人注意到,顾也出事后,第一个公开现身支持她的人不是金石言的任何一位合伙人,是她的前男友。

叶铂豪站在顾也房间门口,摘下棒球帽,头发被压得有些乱。他的皮肤比上次见面时晒深了一度,颧骨和鼻梁上还有在佛罗里达训练时留下的晒痕。肩膀比休赛期更宽了一圈,T恤的袖口绷在二头肌上。

顾也开门的时候穿的是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她看见他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看到新闻。”叶铂豪走进来,把棒球帽放在玄关的鞋柜上。他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在摊在茶几上的文件堆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看着顾也。“脸色还行,比我预想的好。”

“你专程飞过来的?”

“球队休赛期,我在佛罗里达训练,飞过来很方便。”

顾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叶铂豪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手插在裤袋里。窗外的曼哈顿天际线在暮色中铺展开来,帝国大厦的灯已经亮了,蓝色的光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独。

“你那个前夫呢。”叶铂豪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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