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本来就在这附近待着。他走到她面前,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
“这是西翼的储物间。再往前走是后厨。”
顾也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睡裤口袋里,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听见你脚步声了。走那么快,不像知道路的样子。”
于诺端着茶杯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看着她。顾也没有动。她靠在墙上,壁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不太清楚。
“你不走?”
“你带我走。反正我不认识路。”
于诺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顾也跟在他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很轻,她的脚步声也很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拐过一个又一个弯。壁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你数着的。”顾也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什么。”
“第三次。你数着的。”
于诺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带着一点笑意。“你每次走错,脚步声都不一样。第一次是犹豫的,走几步停一下。第二次是自信的,走得很远才发现错了。第三次,你走得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站在路口等你。”
顾也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踩在他的脚印后面。走了几步,她抬起头。
“那你以后站在路口等我。别等我走错了再出来。”
于诺停下来,转过身。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走廊的壁灯在他们之间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一瞬。
“好。”
于诺推开书房的门,侧身让顾也先进去。她走到窗前的圈椅上坐下,把腿蜷起来,手搭在膝盖上。于诺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矮桌,桌上放着管家刚送来的茶。
“你刚才说让我站在路口等你。”于诺端起茶杯,没有喝,握在手里。“那我等你的时候能不能做点别的。”
“你想做什么。”
“把孩子们接过来。”
顾也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我现在不适合见他们。”
于诺没有接话。他等着。
“我每天睡到很晚才起来,有时候连头发都不梳。上午坐在书房里翻几页书就发呆,下午趴在马背上什么都不想。我连自己都还没收拾好,我不能让他们看见我这样。”
“他们不会在意你梳不梳头。”
“我知道。”顾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会在意。我想见他们的时候,是我想给他们一些东西。不是我现在这样,什么都给不了,还要从他们身上汲取力气。”
于诺把茶杯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她。
“你什么都不用给他们。”
顾也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你不懂”的无奈。
“你可以在那里。他们不行。他们太小了,他们不会理解。”
于诺沉默了片刻。
“那你什么时候想见他们。”
顾也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再等等。等我把自己收拾好。”
于诺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什么时候能把自己收拾好。”
顾也靠在圈椅里,把腿伸直,脚踝交叠。她想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明年。你等不等。”
于诺看着她,嘴角也慢慢弯起来。弧度不大,但整张脸都跟着松了。
“不等。我站在路口,等你走过来。”
清晨的宗堡还没有完全醒透,走廊里只有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地毯上,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安静的河。
于诺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被子掀开一角,床垫微微弹起,他把枕头拢了拢,赤脚踩在地毯上。他前脚起床,顾也后脚就跟着起了。她听见他在浴室洗漱的水声,听见他换衣服时衣架碰在衣柜门上的轻响,听见他下楼时皮鞋踩在木楼梯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她躺在床上,等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子里,然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她把浴衣披上,腰带系紧,沿着走廊往厨房的方向走。整座宗堡还在睡,只有厨房里已经亮起了灯。
她去了厨房。佣人正在准备早餐,灶台上的水烧了半锅,蒸汽袅袅地升起来。管家站在料理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菜单。顾也走进去,管家抬起头,微微欠身。她说了几句,管家点了点头,转身从冰箱里取出鸡蛋、面粉和黄油,一样一样摆在台面上。佣人把烤箱预热上,烤盘抹了油,面粉过筛,动作利落。顾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步都按她说的做了,才转身离开。她回到房间,洗了澡,换上一条方领口的连衣裙,泡泡袖,裙摆拖到脚面,面料是柔软的棉麻,浅米色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暖光。她在穿衣镜前站了片刻,把头发散下来,用指尖拢了拢,然后走出房间。
于诺骑马回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他从马背上翻下来,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管家,接过毛巾擦了擦手。顾也从主楼门口跑出来,长裙的裙摆拖在石阶上,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浅米色的面料在阳光里轻轻晃动。她跑得不快,但脚步很轻,一级一级从楼梯上下来,整个人像被晨光托着往下走。
于诺看着她的脸。他看见她跑过来的时候裙摆扬起来又落下,看见她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起来贴在颧骨上,看见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轻轻起伏。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角,从嘴角移到她颈侧那一片被方领口框住的皮肤。他的眉毛抬了一下,眼睛亮了。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表情在说:你今天不一样。
顾也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于诺低下头,侧过脸,嘴唇落在她的颧骨下方,停了一瞬,然后离开。他的嘴唇干燥,带着早晨骑马时被风吹过的凉意。
“怎么这么早起来了。”他问。
“自然醒。”
于诺伸出手,把她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从她的颧骨擦过去。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把什么都说了。
他侧过身,和她一起走上楼梯。两个人并排走着,她的裙摆在石阶上拖出沙沙的声响,他的靴子踩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台阶上,叠在一起。
上午于诺在书房处理工作,顾也钻进厨房。蛋糕坯已经晾凉了,她端起奶油盆,抹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开始抹面。她不是常做这些的人,但她的手稳,抹刀贴着蛋糕胚转,奶油就服服帖帖地铺上去,厚薄均匀,边缘收得干净。放装饰的时候她想了想,没有堆那些花哨的水果,只在蛋糕顶部摆了几颗新鲜的树莓,筛了一层薄薄的糖粉。
午饭时间,于诺从书房出来,卧室没有人,书房没有人,走廊里也没有她的脚步声。他沿着楼梯下来,走进餐厅,在老位置坐下。管家过来倒水,他问了一句“顾也呢”。管家还没来得及回答,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顾也端着一个白色瓷盘走出来,盘子上托着那只蛋糕。奶油是纯白色的,树莓的红在糖粉的覆盖下若隐若现。蛋糕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吃。蜡烛已经插好了,一支,立在蛋糕正中央,烛芯顶着一小颗未燃的火柴头。
于诺看着那只蛋糕,怔了一瞬。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顾也端着蛋糕走到他面前,他低下头看着那支蜡烛,顾也划亮火柴,点着了。火苗在白色的奶油上跳了一下,稳住了。
顾也开始唱生日歌。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但每一句都在调上。于诺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嘴唇从抿着变成微微张开,下颌的线条松了下来,连站着的姿势都变了,肩膀从绷紧变成了松弛,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暖透了。他的眼睛亮着,是一直亮着,越来越亮。他没有鼓掌,没有说谢谢,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把那些他从小听到大的旋律一句一句唱给他听。
生日歌唱完了。于诺伸出手,从顾也手里接过蛋糕,低下头,从蛋糕的侧面咬了一口。奶油沾在他的嘴唇上,白色的,厚厚的。他嚼了两下,咽了。然后他又咬了一口,这次他没有咽。他揽过顾也的后颈,嘴唇压上去,把那口蛋糕送进她嘴里。奶油的甜味在两个人的唇齿间化开,树莓的酸在最后跳出来。他退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上、鼻尖上、甚至颧骨上都糊满了奶油。顾也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笑声不大,但整间餐厅都跟着亮了。
他们坐下来吃午饭。菜一道一道地上,两个人的盘子旁边都放着一块切好的蛋糕。于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顾也,目光落在她鼻尖上那一小点还没擦干净的奶油上,没有提醒她。
“虽然每年的生日都能吃到蛋糕,但是今年的生日很特别。特别到你亲自为我准备。”
顾也笑了。她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左边比右边快了一瞬,然后整个弧度都上来了。眼睛跟着弯下去,睫毛压下来的时候颧骨上鼓出一小团肉,把眼睛挤成了两道月牙。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嘴,没有挡住,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很轻,但整张脸都在动。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用叉子切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奶油在舌尖化开,甜的。
于诺放下酒杯,看着顾也。他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干净,眼睛里的光却先沉了下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回,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声音不高,“其实,只要你在,我就很开心。”
顾也看着他,然后睫毛落下来,又抬起来,安静地、认真地、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脸上,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于诺的眼睛红了。泪水没有掉下来,但那一层薄薄的水光把瞳孔照得更亮了。他抬起手捂住眼睛,手指压在眉骨上,用力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肩膀抖了两下,没有声音。他把整张脸埋进掌心里,像要把那些东西全部按回去,按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顾也坐在对面,没有动。她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并拢,指尖朝着他的方向。她没有伸过去握他的手,没有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把身体的重心稳稳地落在椅子上,连呼吸都没有加重。她在等他。
于诺把手放下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了,颧骨下方的皮肤被手指按出了两道浅色的印子。他看了顾也一眼,然后低下头,嘴角慢慢弯起来,他笑着低下头,用叉子切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他没有再看顾也,但她知道他在笑。
盛夏的域北,风从草原深处吹来,裹着青草被太阳晒透后的暖意,从宗堡的石墙上翻过来,穿过走廊,穿过门廊,穿过窗户的缝隙,把白纱帘吹得鼓起来。这阵风在域北已经吹了很久。它在圣湖的冰面上走过冬天的沉默,在草尖上跑过春天的等待,现在到了夏天,它变得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来”的笃定。它吹过于诺骑马回来的那条路,吹过顾也跑下来的那级台阶,吹过蛋糕上那支燃着的蜡烛。烛芯上的火苗弯了一下,没有灭,直起来,稳稳地亮着。
于诺小时候听过一个说法。域北的老人说,夏天的风记得每一个人。它记得你第一次骑马时攥着缰绳的手指有多紧,记得你从马背上摔下来时膝盖磕在草地上的闷响,记得你长大后离开域北又回来,靴子踩在石阶上的脚步声。它什么都记得,只是不说。现在它把顾也送到他面前,把蛋糕上的蜡烛吹弯又扶正,把奶油和树莓的甜味从餐厅这头送到那头。它不急着走,也不急着催。
夏天的风,他永远记得。它把这些声音收进去,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