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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九章 夏天的风,我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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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夏天的风,我永远记得

宗堡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顾也把车窗降了下来。

域北的风灌进来,带着雪山融水的凉意和草海被太阳晒透后的干燥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肺里那个在纽约压了四个月的结,像被一双手慢慢揉开了。

七月的域北是一年中最慷慨的季节。

雪山不再是远处一道沉默的白线,山顶的积雪在阳光里融化成无数条细小的溪流,顺着山体的褶皱往下淌,汇入翡翠河,把整条河谷灌成一片流动的绿。

草海从脚下铺到天边,不是春天那种怯生生的嫩绿,也不是秋天那种即将告别的金黄,是夏天独有的、不管不顾的深绿色,厚实、浓烈,像有人在天地之间铺了一层吸饱了雨水的绒毯。

成群的牦牛散落在草场上,黑色的、棕色的,低着头慢吞吞地吃草,偶尔有一两头抬起头朝公路这边看一眼,又垂下头去。

牧人的帐篷散落在河谷两侧,炊烟从白色的毡房顶上袅袅地升起来,被风扯成细丝,融进蓝得发脆的天空里。

顾也靠在座椅里,手搭在车窗边缘,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拢。

于诺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被风吹乱的侧脸,没有说话。

车子驶上宗堡的山道。两侧的白桦和落叶松在夏日的阳光里绿得发亮,树冠在高处交错成拱形,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顾也闭上眼睛,听那个声音。她在纽约听过太多声音,法庭的法槌、检察官的质问、律师的低声交谈、酒店空调的嗡鸣、阳台上的夜风。没有一种比得上这个。

宗堡的大门敞开着。老管家站在门廊下,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衬衫,腰背挺得笔直。他看见车停下来,微微欠身,嘴角的皱纹比顾也上次见时深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拉开车门,叫了一声“顾律师”,声音不高,但那个语调里的温度,像是等了她很久。

顾也下车,站在碎石坪上,仰头看着宗堡的主楼。

灰白色的石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深灰色的屋顶瓦片上落了几片白桦的叶子,被晒得卷起了边。

东侧的白顶寺金顶在蓝天下闪着细碎的光,铜制的法幢纹丝不动。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老管家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和于诺交换了一个眼神,安静地退进了屋里。

“走吧。”于诺走到她旁边,手插在裤袋里。

顾也没有动。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也是夏天,阳光和现在一样烈。那时候她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套裙,从车里出来,抬头看见于诺站在训练场的落地窗后面,赤膊,手里拎着一件白T恤,汗从胸口往下淌。她看了一眼,移开目光,走进会议室。那时候她不知道,这片土地会吃掉她。会吃掉她的时间,吃掉她的原则,吃掉她用法律条款砌起来的那堵墙,然后把她的骨头一根一根吐出来,重新拼成一个她认不出来的自己。

她转过身,看着于诺。

“我要在这里住下来。你呢。”

于诺笑了。“这是我家。”

顾也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她不是在问这里是不是他家。

于诺看着她的眼睛,那个笑容还在,但他读懂了。

“我也住下来。”他说。

顾也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她转过身,朝着主楼的门廊走去。赤脚踩在碎石坪上,鞋拎在手里,脚趾头在石头缝里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于诺跟在后面,看着她被晒成小麦色的脚踝,看着她小腿的肌肉线条在迈步时微微绷起又松开,看着她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

卧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顾也转过身,伸出手,环住于诺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让自己的呼吸和他的叠在一起。她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从她的背上移到了他的肩上。

夏天还很长。有的是时间。

域北的夏天,草场绿得发亮。接下来的日子,他们真的把骑马这回事搬上日程。

于诺在马棚里早就选好了马,一匹温顺的母马,肩高不高,毛色是深栗色的,鬃毛厚实,被风吹得往一边倒。他牵出马,没有上马鞍,只在马背上铺了一层厚毡。

顾也踩着马镫翻上去,趴着,胸口贴着厚毡,两条腿垂在一侧,就那么松松地挂着。她的手抱着马颈,脸颊贴在鬃毛上,眼睛半闭着,整个人的重量都卸给了老马。

马不介意,它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累了就趴一会儿,趴够了就下去。它低头吃草,走两步停一步,尾巴甩来甩去。

于诺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他的手机震了。拿出来看了一眼,穆金。接起来,没有寒暄。

“说。”

“于总,鲁特助来电话了。”穆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他说顾主席想来域北见顾律师。让我转告。”

于诺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免提,朝顾也的方向递了递。

“顾律师在听。你再说一遍。”

穆金重复了一遍。鲁特助来电,转达顾言澈的意思,想来域北见顾也。穆金说完就沉默了,等着。

顾也趴在马背上,没有动。她的脸埋在马的鬃毛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把宗堡的大门关上。我不想有人进来。”

于诺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然后把免提关掉,把手机举到耳边。

“听到了。按她说的办。告诉鲁特助,顾律师现在需要休息,谁也不见。顾主席那边,你客气一点。宗堡的大门,这段时间不会对任何人开。”

穆金应了一声。于诺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裤袋。

他走到马旁边,伸出手,手指从马的额头沿着鼻梁慢慢滑下去,马的耳朵转了转,没有躲。顾也从鬃毛里露出整张脸,偏过头看着他。

于诺问她,“为期一年的合规监督是什么意思。”

顾也把脸从鬃毛上抬起来,枕着自己的手臂,说:“我不能从事任何可能违反美国出口管制的业务。跨境并购中涉及美国技术的部分,我不能碰。也就是说,金石言有一半的跨境业务,我不能再做了。”

于诺的手指在马的鬃毛上停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确实需要把宗堡的大门关上。”

顾也看着他,重新把脸埋进马的鬃毛里。马打了一个响鼻,喷出的热气混着草料的味道,扑在她的脸上,暖烘烘的。于诺站在旁边,手还搭在马颈上,没有收回去。

“下来吧。你趴了快一个小时了。”

顾也没有动。她把脸重新埋进鬃毛里,声音从厚实的毛之间传出来。“再待一会儿。”

于诺松开马颈,退后一步,双手插回裤袋里。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再催。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影子从马的蹄子底下拉长,拖到草地上。顾也终于从马背上翻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于诺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站稳了,把手抽回去,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他们沿着草场边缘的小路往回走。老马跟在他们身后,缰绳拖在地上,也不急,走两步停下来啃一口草,再跟上来。

“你在想什么。”于诺问。

“在想金石言的事。”

“不用想。”

顾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无尽延伸的草海上。

“你人在这里,金石言的事就不是你的事。他们能处理。”

顾也没有接话。她转回头。

宗堡的大门敞开着,他们走进去,穿过庭院,上了二楼。顾也换了鞋,赤脚踩上榻榻米,躺下来,面朝窗户。窗外的沙地柏在风里轻轻晃着,枝条上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灰绿色的,一片一片的。她闭着眼睛,于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那本没有读完的书,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她没有睡着。两个人在那间安静的房间里各自待着,谁也不打扰谁。阳光从窗户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榻榻米上的亮痕从她的脚边移到了他的椅子腿旁边。

顾也没有再问金石言的事。赵卓每天早上发来一份项目进度简报,措辞比从前更克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刘悠悠偶尔在群里更新客户会议的纪要,语气和以前一样平淡,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顾也看那些消息,看完就删,不回。

顾诚把顾也手头所有跨境业务全部接手了。他在电话里对赵卓说了一句“顾也的事,以后直接找我”。赵卓应了,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看着面前那份已经被顾也审过半的并购协议,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手指在页边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放进了顾诚的文件筐里。

顾诚开始了香港与礼城之间的往返办公。每周一上午飞礼城,周三或周四回香港,周而复始。金石言内部没有人公开讨论顾也的事,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项目去了哪里,那些客户谁在对接,那些文件签了谁的名字。

域北的日子是另一番流速。顾也已经住了快一个月,还是会在拐错一个弯之后走进一条她不认识的走廊。

宗堡的走廊长得看不到头,两侧的石墙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壁灯,暖黄色的光晕不大,只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那天傍晚她从主卧出来,沿着楼梯下了半层,习惯性地右转。走了几十步,越走越不对劲。地毯的花纹不对,墙上挂的画没见过,走廊尽头本该是书房的门,变成了一扇紧闭的深色木门。她停下来,站在壁灯下面,正要转身。

“第三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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