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海风

礼城的秋天，十月的尾巴还拖着夏天的尾巴不肯松手，江边的银杏树才刚刚开始泛黄，离满树金黄还有一段日子。顾也从江边公寓出来的时候，阳光正从东边斜照过来。她没去律所，跟赵卓说了一声“今天在外面”，赵卓没问去哪，回了一个“好”字。

导航设的是礼城东部的一处小码头。顾言澈的那辆深灰色保时捷停在公寓地库里，钥匙放在顾也家玄关的钥匙盘上。顾诚前一天晚上发来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除了定位还有一句话：“明天风好，陆远试新船，你过去看看。不用谈业务，看看就行。”她没回，但第二天一早拿了钥匙出了门。

车子从江边大道拐上东线高速，路况很好，车不多，两侧的景观从楼群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和偶尔闪过的一片鱼塘。阳光从右侧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臂上，暖洋洋的。她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郊区特有的干燥气息和泥土被晒透后的味道。车程大约四十分钟，下了高速之后是一条沿着海岸线蜿蜒的柏油路，路不宽，但铺得很平整，两侧种着细高的棕榈树，树冠在头顶交错，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

顾也把车停在码头边那排空位上。保时捷的底盘低，碎石路面被轮胎碾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嚼一把硬糖。她推门下车，海风立刻灌进来，把她的头发从低马尾里吹散了几缕，贴在颧骨上。她穿着一件薄款的奶白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颈间那片被域北夏天晒过的皮肤，衣服颜色浅，穿在身上整个人都跟着轻了几分。下身是一条深卡其色的高腰阔腿裤，裤脚垂在鞋面上，遮住了脚踝，只露出白色板鞋的鞋头。

她抬手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朝海面望去。

远处有两艘帆船，一艘白色的，一艘深蓝色的，帆都升起来了，在海面上画出两条不同方向的弧线。稍近一些的地方停着一艘快艇，白色的船身，深蓝色的座椅，没有熄火，排气管在海面上激起一小圈白色的泡沫，像一杯正在冒泡的苏打水。快艇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亮橙色的救生衣，手里握着方向盘，正偏头跟另一艘船上的人说着什么。

顾也站在岸边，手插在裤袋里。海风比市区的大得多，吹在脸上带着力度，像有人用手掌推着她的脸。她眯起眼睛，看着那两艘帆船在风里倾斜着前进。

快艇先靠岸。驾驶座上的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速干T恤，皮肤晒得黝黑，头发被海风吹得竖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根海带。他把快艇停靠在浮桥边，跳下来，弯腰系好缆绳，然后朝那艘深蓝色的帆船喊了一声。帆船调转方向，缓缓朝岸边靠过来。

陆远从帆船上跳下来，他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小腿，肌肉的线条在迈步时绷紧又松开。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速干T恤，领口被海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整圈，贴在锁骨和胸口，把那片皮肤的轮廓描得清清楚楚。头发是深棕色的，中长，卷曲，湿透了之后垂在额前，卷成一个一个的小圈，水珠从发梢往下淌，经过颧骨的时候被晒斑拦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滴在T恤的领口上。他手里拎着一双帆船鞋，另一只手拿着一条白色的毛巾，搭在肩上。

他看见顾也，没有招手，没有喊，从浮桥上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

“顾律师。”他在她面前站定，离着两步的距离，把毛巾从肩上取下来，擦了擦脖子上的水。“你一个人来的？”

“嗯。”顾也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顾诚说你在试船，让我过来看看。”

陆远点了一下头，把毛巾搭回肩上，偏头看了一眼海面上那艘还在航行的白色帆船。“那艘是朋友的。今天风好，出来跑一圈。”他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顾也脸上。“上快艇兜一圈？风大，跑起来舒服。”

顾也看了一眼那艘快艇。白色的船身在阳光里晃眼，座椅上的橙色救生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转过身看着陆远。

“好。”

穿着深蓝色的速干T恤的原贲贲从快艇上站起来，把救生衣递过来。顾也接过，抖开，套进去，拉好拉链，把腰间的卡扣扣紧，又调整了一下肩带的松紧。动作很快，没有犹豫，也没有让人帮忙。原贲贲看了她一眼，转身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

顾也扶着船舷跨进去，落脚很稳，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冲力，在右侧的座椅上坐下来，臀部落座时船身晃了一下，她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稳住了。陆远从另一侧上船，把帆船鞋丢在船尾的储物箱里，在顾也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原贲贲松开缆绳，推了一把浮桥，快艇退出去，船头调转方向，朝海面驶去。

引擎的轰鸣声从船尾传过来，低沉，持续，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震动。快艇加速的时候，顾也的身体被座椅推着往前倾了一下，她伸手抓住船舷的扶手，稳住了。海风迎面扑过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撞来，把她的头发从马尾里全部吹散了，扬在身后，像一面被风吹满的旗。她的眼睛眯起来，弯成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快艇继续加速。船头抬起来，船底拍打着浪面，一下一下的，像鼓声，闷闷的，从脚底传上来，震得她的牙齿轻轻磕在一起。她的脚蹬着前排座椅的底座，身体随着船身的起伏上下颠簸，颠得她的胃有点往上翻。海风灌进她的衬衫领口，把衣领掀起来，拍打着她颈侧的皮肤。她松开扶手，张开手臂，风从她的腋下穿过去，把衬衫的下摆吹得鼓起来。她笑出了声，声音不大，被引擎声和海风声盖住了，但她自己听见了。

陆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靠在座椅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像一个躺在自家沙发上看电视的人。海风把他的T恤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肌和腹肌的轮廓，一条一条的。他的头发被吹得往后倒，露出完整的额头。

快艇减速，在离那两艘帆船大约几十米的位置停下来。原贲贲熄了引擎，快艇随着海浪轻轻摇晃。那艘白色的帆船正在逆风转向，船体倾斜的角度很大，甲板上的人全部坐在上风侧的船舷上，身体往外探，脚蹬着甲板，用体重压住船身，像一群挂在悬崖边上的人。深蓝色的那艘正在顺风航段，帆吃得满满的，船头切开水面，白色的浪花从船底两侧翻涌出来，在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破碎的白色痕迹。

陆远从座椅上站起来，脱了T恤，搭在扶手上。他赤膊站在甲板上，上身暴露在海风和阳光里，皮肤被晒成均匀的小麦色。他没有看顾也，跨过船舷，跳进海里。水花溅起来，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像一把碎银子被抛向空中，落在顾也的手臂上，温的，不是凉的。

他游了几圈，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卷曲的发丝变成了一根一根的细线，在水里浮动着，像海藻。他游到帆船旁边，抓住船舷的扶手，跟甲板上的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松开手，又游了回来。他爬上快艇的时候，水从身上往下淌，在甲板上汇成一小片湿痕，像一个人在雪地里站久了留下的脚印。他拿起搭在扶手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又擦了擦脖子和胸口。

他在顾也旁边坐下，把毛巾搭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她。

“顾诚说你刚从域北回来。”他把毛巾从膝盖上拿起来，拧了一下。

“嗯。”顾也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回来处理一些事。”

陆远点了一下头，把毛巾搭回肩上。“我跟顾诚认识好几年了。他是我远山起步时候的顾问，帮我处理过跟一个供应商的合同纠纷。后来就熟了。”他顿了顿，“我跟叶铂豪也一起吃过饭。”

顾也偏过头看着他。“墨尔本那次？”

“不是。”陆远摇了摇头，“礼城，他代言运动品牌的时候。不过墨尔本那次我也在。”

顾也的眉毛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陆远的脸上移到海面上，又移回来。

“你喜欢NFL？”

陆远把毛巾从肩上取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扶手上。“我以前是叶铂豪大学时候对家的粉丝。他的风格太狂了，我不喜欢。”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目光落在远处那条模糊的海天交界线上。“后来认识他，发现他在场上狂，在场下不装。打完比赛，输了不找借口，赢了不踩对手。”

顾也没有接话。她靠在座椅里，手搭在扶手上，等着他往下说。陆远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像一个人在翻旧照片的时候，忽然看到一张拍糊了的，自己乐了一下。

“他大学毕业那场总决赛，我在现场。他们队赢了。他在客队休息室里抽雪茄，那个休息室是主队的，墙上还挂着人家主队球星的签名照片。他坐在那里，脚翘在椅子扶手上，吐烟圈，烟圈的形状都不圆，歪歪扭扭的，他一个一个地吐，吐完了看着它们往上飘。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能嚣张成这样。”他看着顾也。“后来我就成了他的粉丝。”

顾也笑了。

陆远没有跟着笑，他靠在座椅里，看着她的侧脸，目光很安静，像一个人在美术馆里看一幅画，看了很久，但不是因为画里的人，是因为画本身的颜色让他舒服。

海风小了一些，海浪的起伏也平缓了，快艇随着浪轻轻晃着，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不肯停下来的摇篮。顾也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她没有拢，就那么散着，几缕粘在嘴角，她用舌尖轻轻推开。陆远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在摇晃的甲板上坐着，看着那两艘帆船在海面上画出两道不同方向的弧线，一道向东，一道向西，像两条被风吹散的烟。

原贲贲从驾驶座上探过身来，递了两瓶水。陆远接了一瓶，拧开盖，递给顾也。顾也接过去，瓶口贴着她的下唇，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陆远又拿了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大口，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一些，沿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锁骨窝里，聚成一小洼，亮晶晶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喝，喉结上下滚动，像一颗被吞进去又吐出来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