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减速靠岸的时候,海面上的金色已经开始往深蓝里沉。原贲贲熄了引擎,船身贴着浮桥轻轻蹭了一下,发出木头与橡胶摩擦的闷响。陆远先跳上去,把缆绳在系缆桩上绕了两圈,然后转过身,朝顾也伸出手。顾也没有扶他的手,自己跨上去,落脚很稳。
两个人沿着浮桥往回走。海风比下午的时候小了许多,吹在脸上不再是推着走的那种力度,变成了一种柔软的、带着凉意的抚摸。顾也的头发还散着,几缕被风吹到嘴角,她用指尖轻轻拨开。陆远走在她的左边,赤脚踩在木板上,手里拎着那双帆船鞋,鞋带系在一起,搭在他的手指上晃来晃去。他的T恤已经干了,浅灰色的面料上还留着几道被海水浸过的白色盐渍,从领口延伸到胸口。
走到保时捷旁边,陆远停下来。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歪着头看了一眼车牌,目光在那几个字母上停了一拍。
“你大哥的车。”陆远把帆船鞋放在地上,赤脚站着,“YC,看上去是言澈,其实是你和你二哥名字的首字母,也,诚。”
顾也靠在车门上,眼睛跟着他说的话亮了起来。她偏过头看着那块深蓝色的车牌,YC两个字母在暮色里泛着哑光。
“没有人发现我们兄妹三人名字的秘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带着一种被人看穿了之后不想承认又不想否认的松弛。
“跟你关系好的男人,我都认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出口。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顾也的眼睛。“除了。”
顾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在等。她等着他说出那个名字。
陆远看着她的眼睛,“除了草原帝国那位,于总。”
顾也笑了。像是被人戳中一个不好意思承认,但又觉得好笑的点。
草原帝国,这个措辞她第一次听人这样用在于诺身上,不是“腾格集团”,不是“于家”,不是“域北那位”。草原帝国,四个字把那片土地和那个人一起框进了一幅画里,画里有雪山、有草海、有宗堡、有马群,还有一个人站在山坡上望着远方。她觉得这个说法很准确,准确到她想笑。
陆远站在那里,赤脚踩在碎石上,脚趾头微微蜷着,像是在感受石头与脚底接触的那一小片凉意。他的目光从顾也的脸上移到她身后的保时捷上,又从保时捷移到远处那条已经沉入暮色的海平线上。
“顾律师,下次见面,我们去一个远点的地方。对身心更好。”
顾也看着他。他的头发还湿着,卷曲的发丝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她很确定的点了一下头,然后从车门上直起身,拉开驾驶座的门,弯腰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窗降下来,她偏过头看了陆远一眼。
陆远还站在原处,赤着脚,帆船鞋拎在手里,裤腿卷在膝盖上方,T恤的领口湿着,头发被海风吹得往一边倒。
挂挡,松刹车,保时捷从车位里滑出来,车灯切开了前方灰蓝色的暮色。她转回头,踩下油门。
她把车拐出去,汇入沿海的公路。夕阳在她的右侧,把整条路面照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车窗降下来,海风灌进来,把她还没梳起来的头发吹得满车厢都是。她没有去拢,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尖被风吹得凉凉的。后视镜里,码头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陆远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她没有再回头看。
电话接通的时候,顾诚正在香港中环的办公室里。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在暮色中沉入深蓝,对岸的灯火一粒一粒地亮起来。他站在落地窗前,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你把远山的项目介绍给小也?”顾言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隔着太平洋,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他人在纽约,声音里的温度比那边的天气低了几度。
顾诚“啊”了一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怎么了?”
“陆喜奎这个小儿子跟你怎么玩到一起的?你不知道吗?”
顾诚沉默了。他知道顾言澈在说什么。陆喜奎是陆远的父亲,精密制造行业的老一辈企业家,生意做得大。陆远跟顾诚走得近,不是因为性格相投,不是商业互补,是因为两个人的夜生活习惯相投。礼城的几家私人会所,香港的几间酒吧,还有那些不需要名字的饭局,他们的名字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点,而且不止一次。那个圈子的关键词不是户外,不是装备,不是高海拔测试,是雪茄、威士忌、和凌晨三点才散场的酒局。
顾言澈知道这些,他一直知道,只是以前没提过。
“你是没把于诺放在眼里。”顾言澈笑了,不是真的笑,是那种“你让我说什么好”的无奈。
顾诚把脚从窗台上放下来,在椅子上坐直了。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比刚才更正经一些,带着一种解释的腔调。“陆远是做户外项目的。我希望小也能走出办公室,多去外面看看风景。”
“域北的风景不好看吗?”顾言澈的声音不急不慢,像一个在棋盘上落子的人,落完了才抬起头看对方一眼。“陆远还能带她去哪看风景?阿尔卑斯山?乞力马扎罗?域北的草原不够大,圣湖的水不够清?我看你是记于诺的仇,把他在意的人往麻烦里推。”
“大哥,你言重了。”
“还是说你觉得,出口管制的案子之后,我让你接小也的工作,你觉得压力大了?”
顾诚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大哥你越说越……我了解陆远。”
“你了解他什么?了解他在哪个酒吧喝到几点?了解他结果几次婚?换过几个女友?还是了解他爸的集团在东南亚的资金流水?”
顾诚不敢说话了。
“我提醒你。远山的项目,你多盯着点。如果真有什么,你就是第一责任人。”
“知道了。”尾音收得很干净。
电话挂了。
顾言澈把手机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他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过了几秒,睁开。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鲁鹏的号码。
“鲁鹏,你把金石言跟陆喜奎合作的项目做一个简报给我。尽快。”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顾言澈挂了电话,把眼镜重新戴上,翻开面前那份还没看完的文件。窗外的曼哈顿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他没有再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