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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五章 穆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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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穆小花

高海拔产品测试路线,听起来像户外品牌的营销话术,但在法律上,它是一个需要被拆解的概念。

远山的产品线包括冲锋衣、登山靴、帐篷、睡袋、登山杖、背包、头灯、手套、雪镜。这些产品不是在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里验证性能的,是在真实的极端环境中接受考验的。面料在零下二十度会不会变脆,鞋底的橡胶在冰川上抓地力够不够,帐篷的杆子在七级风里会不会折断,睡袋的羽绒在湿度百分之九十的环境下还能不能蓬松起来。这些数据在实验室里模拟不出来,或者说模拟出来的数据厂商不敢全信。远山每年把产品经理和签约运动员派到高海拔地区,走真实的路线,住真实的帐篷,在真实的暴风雪里验证每一件装备的极限,这就是产品测试。

法律风险防控在这件事里的位置,不是在产品测试完成之后补一张合同,而是在测试开始之前就把所有的法律关系理清楚。

远山要进山,山不是远山的,是牧民的,是国家的,是自然保护区的。草场的承包经营权归牧民个人或合作社所有,远山没有在草场上行走的法定权利。如果远山想合法地在这条路线上进行商业性的产品测试,它必须跟草场使用权人签署书面许可协议,写明路线范围、使用时间、补偿标准、责任边界。口头约定在法律上几乎没有保障,一旦发生纠纷,远山拿不出任何书面文件来证明自己“经过许可”。

牧民补偿是另一个绕不开的环节。远山不是公益组织,它在这条路线上活动是为了商业利益,牧民有权要求补偿。补偿的标准怎么定,按次还是按年,提前支付还是事后结算,这些都需要在协议里写清楚。

环保审批是第三道门槛。远山的产品测试路线很多位于生态敏感区,在这些区域进行商业性的测试活动,需要向林草、环保等主管部门申请行政许可。没有批文就擅自进山,面临的不是民事赔偿,是行政处罚。

向导合作协议是目前最薄弱的环节。远山与当地向导的合作大多是口头约定。一旦出了安全事故,向导有没有资质,远山有没有核实过。向导在带路过程中如果因为过失导致测试人员受伤,远山能不能向向导追偿。向导自己受伤了,算不算工伤,远山要不要赔。这些在口头约定里都是空白。

远山的法务团队当然存在。法务部门有专人处理商标注册、合同审核和日常合规,但这些人的能力边界到供应链合同为止,到产品测试路线就模糊了。产品测试路线的法律问题涉及的不是标准化的商业条款,是草场权属、牧民补偿、环保审批和向导责任划分这些需要现场判断的事务。法务可以起草一份向导合作协议的模板,但模板里的空白怎么填,补偿标准定多少,权属争议怎么处理,这些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能解决的问题。

远山需要的外部法律顾问,必须是一个能走到现场去的人。去域北。去跟牧民坐下来喝茶,去走那些没有路的路线,去在帐篷里用手电筒照着看合同草案。

金石言在这个领域的经验积累来自诺德信托。诺德信托处理的就是草场权属、生态补偿、牧民合作这些事,而顾也是诺德信托的设计者。她比任何律师都更清楚,在高海拔地区做商业活动,法律文件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当地的权力结构、人情网络和历史恩怨里的。

顾也坐在公寓的客厅里思考,面前的茶几上摊着远山的项目简报。落地窗外,礼城的夜色已经沉到底了,江面上的游轮亮着灯,缓慢地驶过。她没有开灯,只有茶几上方那盏落地灯亮着。

远山的简报她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框架,第二遍看细节。框架没有问题,赵卓搭的结构干净利落,该有的板块都有。细节上需要填补的东西很多。向导合作协议的模板用的是金石言的标准版本,条款写得很周全,但空白处太多。向导的名字填进去之后,剩下的部分如果也照搬标准表述,到了现场会发现根本用不上。牧民的汉语水平参差不齐,合同拿过去他们看不懂,签字的时候心里不踏实。她需要做一版双语对照的简版协议,把核心条款提炼出来,用最直白的语言写清楚,让牧民知道自己在签什么,也让远山的人知道自己在执行什么。

她把简报合上,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域北的草场、牧民、向导,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叠在一起。远山的产品测试路线,跟当年的诺德信托太像了。同样的草场权属,同样的牧民补偿,同样的在地合作。只不过诺德信托要守护的是一片土地的完整,远山要验证的是一件冲锋衣的防水压胶条在暴雨里会不会漏水。工具一样,目的不同。她觉得自己像一把用惯了的尺子,被人从一个抽屉里拿出来,放进了另一个抽屉。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条款,把问号一个一个地列出来,又在心里一个一个地划掉,划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

顾也睁开眼睛。她没有立刻起身,门铃又响了两声。

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玄关,拉开门。

门开的时候,走廊的灯光从于诺身后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玄关的地板上。他的头发剪短了,鬓角推得干净,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域北时清瘦了一些。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顾也靠在门框上,赤着脚,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和深色短裤,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她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今天到的?”她转身往客厅走。

“嗯。”于诺跨进门,把纸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低头换鞋。“从旁边楼走过来五分钟。”

顾也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腿蜷起来,手搭在膝盖上。茶几上摊着远山的项目简报,几页纸散开着。于诺走过来,没有坐下,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些纸。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的“远山”两个字上,停了一息。

“远山。”他念出这个名字,“之前他们想借宗堡拍产品广告。我拒绝了。”

顾也把简报拢了拢,摞整齐,推到茶几一角。

“顾诚还来过。说远山的品牌调性和宗堡的气质契合。我没松口。”于诺在对面坐下,靠在沙发里,“宗堡是私宅。”

顾也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坐直了身体。“远山现在是金石言的客户。我做他们的产品测试路线法律风险防控。域北那条线我熟,到时候去现场细化方案,你得尽地主之谊。”

于诺看着她,点了一下头。“行。”

一个字,干脆利落。顾也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了一个满意的弧度。

他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他吻下来的时候,嘴唇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意,压在她的唇上,慢慢变暖。顾也没有闭眼。她的手抬起来,攥住他外套的领口,指尖陷进面料的褶皱里。她回应了他,嘴唇贴着他的下唇,用了一点力。他退开的时候,两个人的鼻尖蹭在一起,呼出的气息混在同一片空气里。

于诺直起身,低头看着她。“域北那条线,你需要什么,我让人安排。”

顾也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外套的拉链拉到最底下,金属齿分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像有人在撕一匹绸缎。她把外套从他肩上褪下来,他抬了一下手臂,外套落在沙发上。

于诺伸出手,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的膝弯穿过去,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他抱着她穿过客厅,走过走廊,卧室的门虚掩着,他用肩膀顶开。床铺没有整理,被子堆在床尾,枕头歪着。他把她放下来,两个人的重量一起落在床垫上,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顾也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知栏显示安宁的名字。连续三条消息。于诺从她身上撑起来,看了那手机一眼,又看着她。

“你看看。”

顾也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划开屏幕。安宁发来的三张照片。第一张是一个女婴,闭着眼睛,脸皱巴巴的,裹着白色的襁褓,头顶有一小撮黑色的胎毛。第二张是安宁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角弯着。第三张是穆金抱着女婴,他的手指粗大,托着婴儿的背。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穆小花。六斤四两。母女平安。暖厩节快乐。”

顾也盯着那张女婴的脸看了几秒,把手机递给于诺。于诺接过,一张一张地划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他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顾也侧过身,手臂搭在他胸口,脸贴着他的肩窝。

“暖厩节。”于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穆金的家人都在域北。他父亲昨天还打电话问宗堡的事情。”

顾也闭上眼睛。“先去趟官城吧.”

“嗯。”

于诺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脊椎。

顾也没有接话。她把手从他胸口收回来。

于诺的手指从她的脊椎滑到她的腰侧,停在那里。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礼城的夜还很长。

“穆小花,怎么想到这个名字?”

于诺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月子会所的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壁灯的光线柔和,墙上挂着几幅婴儿的油画,都是胖脸大眼的那种,甜得发腻。穆金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又拧上,反复了几次。

“安宁起的。”穆金说。“小名她说了算。小花,好养活。”

于诺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于诺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官城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就是觉得,小花这个名字,跟你这个人不搭。”

穆金没有接话。他把保温杯的杯盖拧紧,揣进外套口袋里。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谁都没有再说话。

于诺和顾也收到消息的第二天一早,就飞了官城。

顾也的双胞胎儿子从襁褓时期就由安宁在纽约一手照顾,然后安宁和孩子们去了新加坡也是如此,安宁参与的日常比顾也这个亲生母亲还多。顾也每次去新加坡看孩子,安宁从来不把“顾律师”挂在嘴边,而顾也更是直接叫她“姐姐”。两人之间的信任不是靠言语堆出来的。顾也这次飞官城,不是礼节性的探望,是她的“姐姐”生了女儿,她必须到场,就像当年安宁在她产后最狼狈的时候从域北飞到纽约,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孩子。

“喜欢女儿?”

“嗯。”顾也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婴儿的额头。那层皮肤是温的,带着奶味和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她闭上眼睛,在那股味道里停了几拍。

安宁靠在沙发里,侧着头看她。“你以前抱念北和顾北的时候,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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