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龙栖

上次在码头分别时，陆远说了一句“下次见面，我们去一个远点的地方”。顾也没当回事，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几天后，赵卓转来一份测试计划书，远山团队要在西南边陲的雨林里做绳索装备的高空测试，地点标注为“龙栖”。顾也在电子地图上放大了那个位置，发现那片雨林在地图上没有路网标识，只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绿色。

她查了“龙栖”。当地人对那棵古榕的称呼，树龄八百多年，树冠覆盖半亩地，被奉为神树。远山的测试计划里附了一条简短的说明：测试绳索在高湿度环境下的承重和耐磨性能，同时采集树冠层不同高度的温湿度数据，用于高端冲锋衣的微气候调节设计。顾也看完了，没有多问，她只需要管好法律文件。

出发前，方案已经在金石言内部过了很多遍。赵卓牵头，刘悠悠执笔，顾也审了两轮，主要修改集中在责任划分条款的表述精度上。她带着刘悠悠一起去，龙栖那条路太远，她需要一个能在路上讨论方案的人。刘悠悠话少，干活利索。

两个女生从礼城飞抵东南亚某国首都，转乘小型客机到边境省份。落地时，机场跑道上停着一架深绿色的直升机，机身侧面印着“远山”的标识。驾驶员递过来两副降噪耳机，说陆总在营地等她们。直升机起飞后，舷窗下方是连绵的雨林，河流像被揉皱的绿色绸带上的一道银色裂痕。飞行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降落在雨林边缘的一片空地上。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已经等在停机坪旁边，司机替她们拉开车门，说还有四十分钟车程。刘悠悠在后座翻出方案又看了一遍，顾也靠着车窗，看窗外的植被从次生林慢慢变成原始雨林，藤蔓从树冠垂下来，几乎擦着车顶。

到达龙栖的时候是午后。空地上停着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一顶白色帐篷支在空地边缘，帐篷外摆着折叠桌椅。几个穿深绿色速干衣的人坐在桌前，胸口印着远山的标识。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帐篷旁边整理急救箱。顾也的目光扫过去，医疗、通讯、气象，该有的人都在。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穿深绿色速干衣的人。医疗保障的背包敞着口，从她的角度能看见里面的敷料按大小叠放，止血带卷成规整的圆环塞在侧袋里。折叠桌椅的摆放角度朝向同一个方向，连对讲机都挂在每个人胸口的同一个位置。

她看着这些人各自忙碌、彼此不干扰的节奏，心里慢慢升起来一种欣赏。

陆远能带出这样的队伍，说明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但陆远不在这些人里面。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帐篷的顶，往空地后面那棵巨大的古榕看去。树干粗壮，树皮深褐色，沟壑纵横。

她在枝叶的缝隙里找了很久，才在靠近树冠中部的一根横枝上看见一个人形轮廓。那个人侧躺在树枝上，身上缠着几道深色的带子，头上戴着帽子，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距离太远，她不确定是不是陆远。

“顾律师。”

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并且向她挥手。

顾也这才确认树上躺着的人是陆远。

他拿起一个小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盖上，手臂后甩。小水壶落下来，弧线很陡。顾也伸出手，接住了。铝制壶身重量不轻，表面的深蓝色漆面已经磨花，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

随后，他又从身上掏出手机，往下看了看，松开手指。手机从树冠的缝隙里落下来，旋转着。顾也赶忙把水壶换到左手，右手探出去接住了。

指尖触到屏幕的瞬间，屏幕亮了。

屏保是一张照片。两个孩子坐在草地上。男孩穿着蓝色T恤，手里举着一个风筝，笑起来的时候上排门牙的位置是空的，露出粉色的牙床。女孩扎着两根细辫子，穿一条粉色的裙子，脸型比男孩圆，下巴短一截，手里攥着一朵白色的小花。兄妹俩的眉眼很像，笑的时候嘴角都往同一个方向歪。

顾也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没有滑动。她能从男孩换牙的模样和女孩脸上的婴儿肥判断，两个人之间隔了几年的距离。

树上传来绳索与金属扣件摩擦的声音。陆远开始下降。他双手握着绳子，身体后仰，踩着树干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树皮的凸起上，不紧不慢。藤蔓在他身边晃了几下。离地面越来越近，顾也看见他腰腿间缠着的深绿色织带，脚上穿着一双浅棕色的攀树鞋，鞋底的粘性橡胶压着树皮的纹路，贴合紧密。鞋面是网面和耐磨皮革拼接的，很轻便。落地的时候他松开绳子，站直了身体，把头上的安全帽摘下来。汗湿的卷发贴在额头上，颧骨上的晒斑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一些。

他把手套塞进腰间的带子里，伸手从顾也手里拿过自己的手机，揣进裤袋。顾也把小水壶递过去。陆远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一点，沿着下颌线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陆远把安全帽夹在腋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腿间缠着的织带，伸手拽了两下，把扣具松开，织带从身上滑下来，被他随手卷成一捆搭在旁边的树根上。他的速干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颜色深了一度。

顾也站在原地，看着他做这些动作。刘悠悠从帐篷那边走过来，手里抱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封面贴着几张彩色的便利贴，边缘从纸页里探出来。她站在顾也身后半步，没有出声。

陆远从旁边的折叠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了半瓶。水从他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T恤领口上。他把矿泉水瓶放下，停了几息，又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大口。

“走吧。”陆远把矿泉水瓶拧上盖子，丢回桌上。“那边凉快。”

他走在前面，顾也跟在他后面，刘悠悠抱着文件夹跟在顾也后面。三个人绕过帐篷，走到古榕的另一侧。这里的树冠更密，阳光几乎漏不下来，空气里的湿度比空地上高了一截，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水分从鼻腔灌进去，凉的。陆远在一张折叠桌旁边停下来，把两把折叠椅拉开，朝顾也比了一下。顾也坐下来，刘悠悠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在顾也旁边坐下，翻开文件夹。第一页贴着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第二页贴着一张鹅黄色的，第三页是一张淡粉色的。她翻到第三页停下来，把文件夹转了半圈，推到陆远面前。

陆远坐下来，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低头看着那页纸，目光从页眉扫到页脚。

“这条责任划分条款，你们改了三版。”他抬起头看着顾也。“上一版说向导的过失由远山承担，这一版说向导的过失由向导自己承担。中间发生了什么。”

顾也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上一版签不了。你们的法务审过了，说向导的个人赔偿能力不足以覆盖风险。改了这一版。”

“那向导为什么要签。”陆远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尖朝上，又落下来。“他自己担风险，他自己拿钱。他为什么不单干。”

“因为他单干拿不到你们给的这个数。补偿标准在这页底下，你看。”

陆远低下头，目光移到页底。他的右手从桌上抬起来，食指在那一行数字上点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重新夹住铅笔。他看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是一个自己没想到的数字。

“你们把向导费提了三成。为什么。”

“因为责任改了。”顾也说。“他多担一份风险，就多拿一份钱。这是公平。”

陆远点了一下头，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的圆珠笔，在那一行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顾也看不清他写了什么。

他的目光从纸上移开，重新落在顾也脸上。他的瞳孔颜色比于诺浅，在树冠漏下来的碎光里泛着一层琥珀色的暖调，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社交礼仪允许的长度多了半拍，但他自己没有意识到，顾也意识到了，没有躲。

“你比顾诚专注。”陆远忽然说了一句。他端起桌上的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放下。“我跟顾诚聊工作的时候，他看手机。”

顾也笑了，“他看手机是因为他在处理别的事。你不懂。”

陆远也笑了一下。“他处理的事，我知道。”

顾也没有接话。她把文件夹从陆远面前拿回来，翻到下一页。刘悠悠在旁边用手指点了一下页边贴着的那张淡粉色便利贴，顾也点了一下头。她把文件夹重新推到陆远面前。

“这条关于高湿度环境下装备性能测试的数据采集条款，你们的技术团队提了补充意见。说需要在树冠层不同高度设置至少五个采样点，每个采样点连续采集四十八小时。这个周期超出了我们原定的测试时间窗口，需要在合同里增加一个附件，明确延期责任。”

陆远低下头看着那页纸，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