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心点。”穆金说。“她嘴上不说，心里不一定。到时候她自己想办法，你拦都拦不住。”

于诺在听筒这边点了点头，他知道穆金说得对。顾也绕过他的时候从来不打招呼。

通话结束后，于诺靠在椅背里，把穆金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他知道穆金不是吓唬他。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顾也来跟他商量了。

可是，顾也说“我知道了”的时候，表情太安静了。

所以，“她自己想办法？”于诺自言自语。

走廊里传来管家的脚步声，轻而稳。壁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铺在地毯上，但书房里没有开灯。

于诺发现自己回答不了“她自己想办法”这个问题。

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用力压了一下。酸胀感从鼻根蔓延到眼眶，他没有松手。不就是要个女儿吗？他其实应该同意的。再等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她把那个念头收起来一些。毕竟他刚拒绝了她，忽然又变卦，他说不出口。

远山在域北的最后一项测试赶在了一场轻雪里收尾。绳索设备从圣湖东岸的悬崖上拆下来，装进防水袋，由向导背下山。

陆远自己开车从营地出来。

车轮碾过前几天的积雪，他来到白顶寺的门廊下。

正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带进一阵冷风，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殿内没有别人，只有供桌上那些灯，和佛像那双半闭的眼睛。

他走到功德箱前，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一沓纸钞，没有数，塞了进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陆远没有回头，直到脚步声在他身旁停下来。

顾也站在他左边，穿着厚外套。她没有看陆远，目光落在佛像上。

“顾律师。你也来拜佛。”陆远偏过头看着她。

“路过。”顾也把目光从佛像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测试做完了？”

“做完了。数据比预想的好。”陆远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转过身靠在功德箱的边缘，面朝殿门。门外的天光从门楣上方涌进来，他看着那片光，嘴角慢慢弯起来，一件悬了很久的事做完之后，身体自然的松弛。

“心情不错。”顾也说。

“我在域北待了快一个月。”他说。“测试做完了，数据全过，没有人受伤，没有出任何岔子。我来谢一声。”

顾也点了一下头。

陆远偏过头看着她。“你帮我把那些手续走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能不能做出来。”

“没有。”顾也的回答很确定。

陆远笑了一声，“你说话跟顾诚不一样。他跟我说事的时候，总要留半步，怕我不高兴。”

顾也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出正殿，站在门廊下。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掀起来，她抬手按住。

陆远跟出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山下那片被雪覆盖的河谷。

陆远的手搭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他说。

顾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阳光里照得很清楚，颧骨上的晒斑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山下的河谷上。

陆远把重心从栏杆上收回来，直起身。他顺着顾也的目光看向山下。宗堡的灰白色石墙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白顶寺的金顶在头顶上方亮着，两座建筑之间的连廊在树丛中隐约可见，石阶上的雪已经扫干净了，露出下面深色的石板。

“这宗堡，于家几代人的根基。”陆远像在自言自语。“我第一次来域北的时候，站在那个位置往下看，想的是，我们家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一块地。”

顾也没有接话。

陆远偏过头看着她。“有传承的地方，跟没有传承的地方，不一样。宗堡有根，每一块石头都知道自己属于谁。”

顾也转过身，靠在栏杆上，和他并排，面朝正殿，没有说话，等着。

“我爸年轻的时候跟我说，将来集团你来接。后来我长大了，两个姐姐也长大了。她们不同意我接班。”陆远的语气像在讲一段他已经消化了很久的历史。“我爸这个人，嘴上硬，心里软。两个女儿一哭一闹，他就没辙了。我在家里排老末，说话没人听。”

风吹过来，把正殿门楣上挂的经幡吹起来，布条在风里翻动，啪啪的。

“所以你出来了。”顾也说。

“出来了。上完学没进集团，自己做了远山。我想着离远一点，是非少一点。接班的事，以后再说。远山是我一手做起来的，资金全是用家里的，他们不愿意让我进集团学经验，但是愿意给我花钱，这也挺好。”

“你该得的东西，现在在谁手里。”顾也问。

“两个姐姐手里。她们两个，加上两个姐夫，一个做投行，一个做金融。四个人坐在一起，能把一个项目翻来覆去算八遍。我坐在那里，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你还想听后面的吗。”

顾也点头。

“后来我结婚了。第一个老婆叫绍清。我大姐的小姑子，联姻的。亲上加亲，两家都高兴。生了儿子，任务完成了，就离了。她现在过得挺好，嫁了别人。但是孩子归我，这是我爸的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没有焦点，继续说，“第二个叫原秋。生了芊芊。她孕期的时候，我跟会所的几个姑娘走得近了点，没上床，但喝了酒，聊了天，被人拍下来发给她了。她觉得我出轨了，我没法证明我没出轨，就离了。到现在还没办完手续。她说我不配当爸爸。可能她说得对。”

“陆喜奎就你一个儿子？”顾也问。

“就我一个。两个姐姐查得比我干净，不可能外面还有。所以我是他唯一的儿子。这一点，两个姐姐再能干也改不了。”

陆远偏过头看着远处那道将暗未暗的天际线。

“我常年在外面，水里、山上、树上、雪地里。有人说我是因为喜欢户外才做远山，其实不是。远山是做出来的，户外是待出来的。我待在外面，是因为在外面的时候，规则简单。装备好不好用，数据说了算。风大就是大，雪深就是深，骗不了人，也骗不了自己。不像在家里，一句‘你再等等’能等十年。”

顾也没有接话。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陆远的头发吹起来，卷曲的发丝在暮色里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你的头发总是卷卷的。”顾也说。

陆远偏过头看着她。

“像个孩子一样。”她说。

顾也说完那句话，风停了。

陆远的眼睛变了，瞳孔里那层琥珀色的暖调慢慢沉下去，他看着顾也，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太久，忽然看见远处亮了一盏灯。他不确定那盏灯是不是为他亮的，但他不想先移开目光。

他这辈子被人说过强硬，被人说过寡淡，被人说过不近人情。从来没有人说他像个孩子。

他没有眨眼，但是眼睛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把他的瞳孔洗得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