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雪幕
超级碗前一周,美联决赛在纽约主场打响。气象台在赛前四十八小时发布了暴雪预警,雪从凌晨三点开始落,到中午已经积了将近一英尺。球场的工作人员动用了加热地膜和吹雪机,才勉强把主场的标识和码线从白色里刨出来。
整座城市在白色里沉默下来。街道上的车辆很少,铲雪车的橙黄色灯在漫天飞絮里缓慢移动,像溺水的人偶尔探出水面的手。收音机里的交通播报每隔一段时间就重复一次"建议非必要不外出",但球场依然坐满了人。八万人,每个人都是一座移动的雪人。
顾也和陆远到达的时候,第二节刚打完。他们的车在停车场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挪进车位。雪积得太厚,轮胎打滑,司机试了三次才把车摆正。陆远先下车,绕到副驾一侧拉开门,顾也跨出来的时候靴子陷进雪里,没过脚踝。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领口的毛边被雪打湿了,结成一小缕一小缕的。围巾裹得很紧,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眉毛。风把雪粒吹起来打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
陆远走在前面半步,替她挡住风口。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派克大衣,帽子的毛边翻在外面,雪落在上面亮晶晶的。他的卷发被帽子压下去又弹出来,几缕湿漉漉的贴在额前。两个人从停车场走到球场入口,雪地里留下一深一浅两串脚印,深的那个踩得实,浅的那个每一步都要从雪里拔出来。
贵宾包厢在球场三层。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暖气烧得足,雪水从靴底渗出来,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湿痕。包厢的门开着,里面的光线比走廊亮,透过门框能看见一小块绿色草皮和漫天的白色。服务员端着一托盘热红酒从走廊那头过来,侧身让路的时候杯中的液体晃了晃,溅出一滴落在托盘边缘。
包厢的落地玻璃门外是一道窄窄的露天平台,铁艺栏杆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顾也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包厢里的暖气被撕开一道口子。陆远跟在她后面,一只手撑着门,让她先出去。
站在平台上的时候,整个世界只剩下白色和声音。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里无穷无尽地往下落,速度不快,但密度大得惊人。球场里八万人的呐喊被雪吸走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变得沉闷而浑厚,像一个巨人在胸腔里发出的低吼。球员在球场上跑动,雪地上踩出的痕迹不到几秒就被新雪覆盖。球衣上的号码在白色背景里格外清晰,蓝色的,红色的,移动着,碰撞着,摔倒在雪地里又爬起来。
第四节比分咬得很紧,差一个达阵的距离。
叶铂豪站在进攻线上,双手撑在中锋身后,头盔的护目镜上全是雪。他喊开球口令的时候白雾从护目镜下方涌出来,被风扯散。球从□□传到手里,他后撤步,防守线从两侧压过来,他在口袋里移动了两步,闪开一次擒抱,然后出手。球从指间旋转着飞出去,弧线很低,几乎贴着防守球员的指尖掠过,在雪幕里划出一道短暂的白色痕迹。
外接手在边线处接到了球。双脚落地,身体旋转,被两名防守球员撞倒在雪地里。主场球迷的欢呼声从看台上炸开,被雪裹着,闷闷的。
叶铂豪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雪,走回进攻线。他没有抬头看包厢。
顾也从栏杆边退后一步,从大衣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这个文件袋在她的大衣里裹了一路,她生怕这个牛皮纸袋从衣服里滑落,现在,她终于可以把文件袋递出去。
陆远接过去,没有打开,看了顾也一眼。
“这是什么。”
“一份关于你怎么进入家族集团的通关教程。看不明白可以找你信任的律师帮你解释。”
陆远用拇指把文件袋的开口撑开,看见里面厚厚一叠纸。纸页的边缘整齐,没有便利贴,没有折角。他把开口合上,手指在纸袋的封口处捏了一下,又松开。
“我信任的律师不就是你么。顾诚知道吗?”
顾也想了两秒。
“可以咨询他。”她说。
陆远把文件袋换到左手,右手从派克大衣口袋里抽出来,在风雪里站了片刻。雪落在纸袋上,先是一粒一粒的白点,然后连成一片薄薄的湿痕。
“白给我的?”
顾也点头,“远山新一年的户外活动我想参与。”
“你不是已经参与进来了么。”
“我是说去户外的现场。”
“可以啊,没问题。”
顾也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一下。她转过脸,面对着陆远。
“医疗保障需要一个懂接生的。”
这句话落在雪幕里,被风切成了两半。前半句被风吹走,后半句清晰地落进陆远的耳朵里。他的手指在派克大衣的口袋里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偏过头,目光从顾也的脸上移到她被大衣遮住的腹部。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只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
他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来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他把顾也说的那句话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得出了一个不需要再确认的结论。
“躲孩子的父亲?”
顾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球场上,她没有看陆远,但也没有否认。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陆远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雪覆盖的看台上。
“行。带着你和他。”
他蹲下来。把文件袋从腋下拿出来放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把脸凑近顾也被大衣遮住的腹部。距离大概一臂,不远不近。
他的卷发垂下来,被风吹着轻轻晃动。
他的目光很专注,是看一个还没有名字的人的那种郑重。
他抬起头,从下往上看着顾也的脸。雪花落在他扬起的脸上,他没有躲,也没有眨眼。
“怎么称呼?”
顾也低下头看着他。围巾上方露出的那一小截鼻尖还是红的,“小顾。”
陆远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站起来,顺势把地上的文件袋捡起来,重新夹回腋下,伸出右手。
顾也伸出手,放进他的掌心里,说:“我会以赞助商的形式加入。钱尽快给你打过去。”
陆远多握了半拍,然后松开。
球场上,叶铂豪正在组织最后一波进攻。进攻线从本方半场出发,通过短传和跑球混合推进,一步步逼近对方端区。时间在走,雪没有停。每一档进攻之后,场边的工作人员都要用吹雪机清理码线的标识,但不到几秒就被新雪盖住。叶铂豪的手套被雪水浸透了,他在两次进攻的间隙把手塞进暖手筒里,取出来的时候手套上还冒着热气。
包厢外的平台上,雪还在落。
陆远没有再问顾也原因。没有问孩子的父亲是谁,没有问于诺知不知道。其实,他不需要答案,他只需要知道顾也需要离开,而他有能力带她走。
比赛在叶铂豪在完成了一次关键的传球达阵时没有了悬念,分差拉开到两个球权。客队最后一次反扑在终点区前被抄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而飘的弧线,被安全卫稳稳接住,双膝跪地,比赛结束。
叶铂豪第三次打进超级碗。
主场球迷的欢呼声从看台上倾泻下来,球员们在场地中央聚成一团,有人把叶铂豪扛了起来,他手里攥着球,头盔已经摘了,头发湿透,白雾从头顶蒸腾而起。
包厢里有人在开香槟。陆远站在门口,军绿色派克大衣的拉链已经拉到最顶端,毛边上的雪末正在融化,变成细密的水珠。顾也站在他旁边,围巾重新裹好了,只露出眼睛。
她没有进包厢。没有举杯,没有祝贺,没有隔着玻璃朝球场挥手。
她站在那里看完整场比赛,从叶铂豪最后一次达阵到安全卫双膝跪地,从计分板上数字定格到球员们退场。她没有说话,没有鼓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陆远注意到她把围巾往下拽了一寸,露出口鼻。风太大,她很快又拉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