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看了一眼窗外。老索正蹲在越野车旁边检查轮胎,手里拿着一把胎压表,神情专注。
“他连这个都懂。”她说。
“他女儿刚生了孩子。”陆远说。“去年的事。那段时间他看了很多资料,比林医生还专业。”
顾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厨房区,台面上放着一只白色的陶瓷杯,杯壁上印着远山的标识。水槽旁边挂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抹布,颜色是深灰色的,和厨房区的色调一致。橱柜的拉手是哑光金属的。
“冰箱里的东西你看看。”陆远说。“缺什么让老陆补给。沿途的超市位置我提前标过,都在路线附近,不会绕太远。”
顾也站起来,走到厨房区,拉开冰箱门。冷藏室里整整齐齐码着蔬菜、水果、牛奶、鸡蛋,冷冻室里放着几袋真空包装的肉和两盒速冻水饺。冰箱门的内侧搁架上并排插着几瓶矿泉水,瓶身上贴着“低钠·母婴适用”的标签。她把冰箱门关上,转身看着陆远。
“你准备了多少东西。”
“不知道。”陆远说。“老索列的清单,林医生复核了一遍,我又加了点。加起来可能比你想象的多。”
顾也走回沙发区,重新坐下来。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车身的每一次轻微晃动。
“还有什么要调整的。”
“先开着。开起来再说。”
陆远应了一声。
车子发动的时候,引擎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低频的,持续的。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车身的转弯、加减速。车厢里很安静。老陆的声音从驾驶室方向传过来,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陆远应了一声,声音也不高。
她想,这辆车被调得很好。每一个细节都被考虑到了,从坐垫的软硬度到左右悬挂的阻尼差异,从冰箱里的母婴专用水到挂钩上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抹布。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公路沿着山谷蜿蜒,两侧的山坡上覆盖着灰绿色的灌木和零星的松树。远处的岩壁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暖棕色的光泽,岩面布满了纵向的裂隙,雨水从裂隙里渗出来,在岩面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有些地方长着青苔,深绿色的,一簇一簇地嵌在岩缝里,被阳光照得发亮。
车开得很稳。每一个弯道都控制速度,不猛不飘,车身四平八稳。
一些低矮的灌木从岩缝里探出来,枝条被风吹得往一边倒。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对面陆远的脸上。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眉头微微皱着,大概在看什么工作消息。她没有叫他。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发现她在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顾也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你继续。”
车子在一处平缓的空地前停下来。空地不算大,碎石地面,周围长着低矮的灌木和几棵歪脖子松树。空地边缘搭着五六顶帐篷,深绿色的,和周围的植被浑然一体。帐篷旁边停着五辆越野车,车身沾满了泥土和灰尘,轮胎上嵌着碎石和干涸的泥块。几个人在帐篷之间走动,有人整理绳索,有人调试炉具,有人蹲在地上修一块太阳能板。整个营地的规模比她预想的大得多,不是三五个人凑合的临时驻扎,是一支完整的、训练有素的队伍。
顾也下车,陆远带着她走了一圈。房车的供电接口已经接上了,水箱加满了。医生在一顶小帐篷里整理医疗设备,看见顾也走过来,站起来自我介绍。姓林,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顾律师,感觉怎么样?”林医生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恶心、头晕、疲劳,任何小问题都可以说。”
“都还好。”顾也说。“比我想象的轻松。”
“那就好。”林医生把一瓶维生素放在她手里。“每天一粒,饭后吃。如果睡眠不好,跟我说,不一定要吃药,调整一下作息时间就行。”他没有刻意强调“孕妇”两个字,也不刻意回避。
顾也点点头,把维生素放进外套口袋里。
傍晚的时候,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岩壁那些纵向的裂隙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深邃,阴影填满了每一条缝隙。
顾也站在房车旁边,手里端着那瓶水,看着那片岩壁。
陆远从帐篷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条折叠椅。他把椅子打开,放在房车侧面那块平坦的碎石地上,自己坐了一把,把另一把留给顾也。顾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面朝岩壁。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碎石地上,一左一右,之间隔着一小段空隙。
“感觉怎么样?”陆远靠在椅背里,把腿伸直,脚踝交叠。“折腾了一整天,累不累?”
顾也想了想。“比我想的好。在车上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到了以后下来走走,反而觉得舒服。跟大自然接触很好,空气、光线、风吹在脸上的温度,都跟城市不一样。身心状态都好。”她把手搭在腹部,掌心贴着羊绒衫的面料。“可能她也喜欢。”
陆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才多大,就能表达喜欢不喜欢了。”
“我替她表达的。”顾也说。
陆远笑了一声。“那你替她多表达点好的。”
顾也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把目光从岩壁上收回来,落在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灌木丛上。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干草的气息,干燥温暖。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明天他们几点开始。”她问。
“天亮就起。第一缕光打到岩壁上的时候开始爬。”陆远说。“攀岩的人管那段时间叫黄金窗口。”
“你爬的时候用什么保护。”
“顶绳。绳子从岩壁顶端固定下来,通过保护器连接我的安全带。如果我脱落,保护员会通过绳子把我拉住。”陆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不会有事。”
“我不是担心你。”顾也说。
“那你问这么仔细。”
“好奇。”顾也说。“以前没接触过这些,看看你们到底在折腾什么。”
陆远靠在椅背里,望着那片岩壁。“那你慢慢看。后面还有好多天,够你看的。”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团队开始准备晚饭。
顾也坐在折叠椅上,看着人们忙碌。他们白天的节奏精准高效,不说话只做事。现在他们说话了,笑声不大,但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喊一嗓子,被风扯散。陆远从房车上端了两杯水下来,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拿着。
“老索跟了你多久了?”顾也问。
“七八年。远山刚起步的时候就跟着了,创始人之一。”陆远喝了一口水。“那时候没几个人,他自己开车、自己爬、自己记数据,什么都干。现在带了一个小团队,还是什么都干。”
“你对他有知遇之恩?”
陆远想了想。“不算。他自己有能力,不是靠我给的。我只是在他需要有人推一把的时候,推了一下。”
顾也点了一下头。她把水杯放在椅子扶手上。
夜风比傍晚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有点冷。远处的岩壁已经完全沉入夜色,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色轮廓,和天空的边界融在一起。
晚饭在房车上吃。老索把菜装进保温盒端上来,红烧肉炖土豆,清炒时蔬,一盆番茄蛋花汤。顾也坐在沙发上,碗筷摆好。陆远坐在对面,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咸了。”
顾也也喝了一口,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陆远看了她一眼。“不咸?”
“说了也咸。不说也咸,反正都是咸。”顾也夹了一筷青菜。“户外的人做饭是不是都这样,肉炖烂就行,咸淡不讲究。”
“老索做菜就这个风格。”陆远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土豆。“重盐重油,能量补得快。在山上不觉得咸,下来就不好说了。”
“那你在山上觉得咸不咸。”
“山上不挑。”陆远说。“有什么吃什么,能咽下去就行。”
顾也瞟了他一眼,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味确实重,但配上米饭刚好。她慢慢嚼着,又夹了一块。
陆远看着她吃,嘴角弯了一下。“你还挺能吃。”
“饿了。”顾也说。“而且我吃的是双人份。”
陆远没再说什么,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顾也看了一眼,没有推让,夹起来吃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顾也放下筷子,靠在沙发里,看着陆远。
“今天安排法律课吗。”
陆远正在啃一块排骨,听见这话停下来。他把骨头放在碟子里,用纸巾擦了擦手,靠回椅背里。
“暂时不安排。”他说。
顾也等着。陆远把手巾叠好放在桌上,思索片刻。
“今天兄弟们问我,咱俩什么关系。我说了,我在追你。”
顾也的手指在腹部停了一下。“他们说什么。”
“说那你加油。还有人说,追上了记得请客。”
顾也沉默不语。
陆远继续说。“过一段时间你肚子大了,他们更有话题了。到时候不用我解释,他们自己就会把故事编圆。你不用操心这些。都是玩笑话,没人当真。”
“没人当真,那我也不当真。”
陆远笑了一声。
顾也端起汤碗,将最后一口番茄蛋花汤一饮而尽,一滴不剩。她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弯腰收拾碗筷。
陆远伸手拦住她。“你坐着。我来。”
顾也没有争执。她坐回去,看着陆远收拾碗筷、擦桌子、把保温盒摞好放进厨房区的水槽里。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不说话,目光专注。
陆远洗完碗,擦干手,从厨房区走过来,“时差还没倒过来。你早点睡。”
顾也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卧室区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
“陆远。”
“嗯。”
“谢谢你。今天的安排很好。”
陆远望着她。“明天也好。后天也好。”
顾也莞尔一笑。她转过身,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卧室里万籁俱寂。床铺上的浅灰色床单在夜灯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亚光。顾也换了睡衣,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枕头略高,她压了压,躺下去。车厢的隔音效果极佳,外面的风声和人声被过滤成一层若有若无的底噪,像有人在极远处轻轻翻动书页。
她把手搭在腹部。小顾在那里,安安静静。今天长途跋涉,从纽约到这片山谷,从飞机到房车,从房车到营地。小顾没有任何抗议。也许她也喜欢在路上。
呼吸渐趋平缓。车厢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车外靠了一下,又离开了。她没有睁眼。她想,也许是风。
窗外,岩壁在月光下默然矗立。明天第一缕晨光打在它上面的时候,有人会攀上它的脊背,在那些纵向的裂隙之间寻找支点,一寸一寸向上挪移。她会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些人在光里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