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NIPT
顾也预约NIPT的那天早上,纽约是一个大晴天。阳光从东边铺过来,把上东区那些褐石建筑的外墙照成一片温暖的赭红色。街道上还留着前几天的残雪,被阳光一照,边缘开始融化,雪水沿着路沿往下淌,亮晶晶的。
陆远提前一刻钟到了诊所。他穿着深灰色的软壳夹克,领口立起来,里面是黑色的抓绒衫。他站在大堂里等,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当天的日程安排。顾也进来的时候,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咖啡放在前台边上的垃圾桶里。
两个人坐电梯上楼。诊所的前台接待已经认识顾也,微笑着递过来一份表格,顾也填得很快。陆远站在稍远处,没有跟得太近,也没有坐下。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褐石建筑被阳光照出一层光泽,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姿态放松。
填完表,护士带顾也走进采血室。陆远没有跟进去,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门关着,他只能看见门上那块磨砂玻璃里隐约透出的人影在移动。采血过程不长,不到十分钟。门开了,顾也走出来,左臂的袖口挽着,手肘内侧贴着一小块肤色的胶贴。她的脸色正常,没有不舒服的迹象。
护士又交代了结果出具的时间。最快,加急。顾也点了一下头。
陆远从长椅上站起来,两个人并排走向电梯。他没有问结果什么时候出来,也没有问她紧不紧张。她刚才签字的手很稳,不需要任何安慰。
车子停在诊所楼下。陆远拉开后座车门,顾也弯腰坐进去。他从另一侧上车,司机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上东区,沿着公园大道往南,汇入午间的车流。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顾也的膝盖上,暖洋洋的。
陆远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的路面上,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在裤缝上来回蹭了一下。车子开过两个路口,他开口了。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顾也偏过头看着他。
“出发之前,你应该跟于诺做一个正式的切割。不要让他从别人的消息里知道你在哪。你跟他把话说清楚。这个安排对大家都有利。”
顾也的手搭在腹部。她低下头,只思索了一息。
“我知道了。”她说。
陆远没有再说。他没有问她打算怎么说,没有问她什么时候说,没有问任何需要她此刻就给出答案的问题。他把建议放在那里,接不接受是她的事。
回到酒店房间,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还摊着她昨天改了一半的文章,红笔搁在旁边,笔帽没盖。她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她靠在沙发里,手搭在腹部。小顾还在那个她感觉不到的地方,安静地待着,等着那项检查的结果。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于诺的对话框。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几秒,又走回来。反复了几次,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她在谈判桌上不需要给自己打气。但此刻她站在酒店的房间里,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按不下去。
窗外天色暗了,路灯亮起来,她一直在等,等天黑透,等新加坡的时间,她算了算时差,新加坡比纽约快十三个小时。纽约晚上九点,新加坡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应该在办公室,也许在开会,也许在看文件。她不确定。只是不能再等了。
她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
于诺接起来。背景很安静,他在会议中。
穆金坐在他旁边,看见来电显示,立刻示意会议暂停。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但于诺没有离开座位。他坐在主位上,把手机贴在耳边。
“怎么了?”他问。很自然的、接她电话时惯常会说的第一个词。
“方便说几句话吗?”顾也的一只手攥着沙发的靠垫边缘。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方便,你说。”
她闭上眼睛。
“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没有切断信号,是他在听,在等。他把这句话从耳朵放进脑子里,放在一个需要处理的位置。她听见他的呼吸,一下,两下,然后他开口了。
“多久了。”
她不能说。说了他就会算时间,她只能沉默。
于诺等了片刻。她的沉默像一堵墙,他在这边,答案在那边。他试探着翻过那道墙,问了。
“跟我没关系?”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语速没有加快。他只是在确认一个他不想确认的事实。
顾也的手指攥紧了靠垫。她的胸口堵得慌,喉咙发紧,眼眶开始发烫。她不想撒谎。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停下来。但是她无法张口,沉默继续。
于诺继续试图填满通话的空白,“不是我的?”
她鼓足了勇气。
“不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比刚才更长的沉默。
于诺话音刚落,穆金心知不妙,立刻站起来,对在座的人做了个散会的手势。几个人陆续起身,脚步很轻地退出会议室,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于诺和穆金。
于诺握着手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等了几秒,也许更久。他的声音响起来,一个字。
“好。”
电话挂了。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持续而单调。顾也握着手机,没有放下。她坐在沙发上,靠垫被她的手指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她坐在那里,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片空洞的忙音,直到忙音自动断了,屏幕暗下去。
新加坡那头,于诺把手机放在桌上。会议室里只有他和穆金两个人。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脸色不对。
穆金坐在他旁边,没有问,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也许五分钟,也许更久。于诺开口了。
“你说的对。她自己会想办法的。”
穆金偏过头看着他。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翻到那一天。在宗堡的书房里的通话,壁炉的火烧得很安静,他说“你小心点。她嘴上不说,心里不一定。到时候她自己想办法,你拦都拦不住。”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有当真。他没想到这句话会在这里等着他。
穆金顿了顿。“不愧是顾也。”
于诺靠在椅背里,嘴角动了一下。
“她最近跟安宁联系过吗。”于诺问。
穆金想了想。“挺频繁的。主要是跟穆小花视频。”他想了一瞬,“安宁跟她说过那个传说。阿雅根。”
于诺怔住了。他当然知道阿雅根。域北的老人说,那是从母亲传给女儿的东西,一代一代,不断的那根线。他从来没有当真过。牧民嘴里流传的故事,没有科学依据。
“传说而已。她一个律师,居然......”
他没有说完。他想起顾也在宗堡说“我想要一个女儿”时的表情,想起他说“不要再经历一遍”时她没有反驳,她把这些装进口袋里,带去了纽约。
“我看顾律师是被这根线绕进去了。怎么办。孩子不是你的。”穆金说。
于诺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会议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他的脸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一种他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反而觉得轻松的笑。他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放在后颈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后放下。
“是谁的不重要。总之都是她顾也的。”
穆金看着他。
于诺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屏幕朝上,按亮了。对话框还停留在早上的日出照片,她没有回。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滨海湾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光斑,渡轮缓慢地驶过,船尾拖出的水痕被阳光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拉链。
他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过身。
“叫他们回来开会。”
NIPT的结果邮件到达的时候,顾也正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她点开附件,目光直接扫到底部。那一栏写着一个词。女性。
她看了两秒,如释重负。小顾是小顾了。窗外的纽约是一个大晴天,确实很好。
在等结果的几天里,她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拿到结果之后要告诉谁,按什么顺序告诉,每一句话怎么说。她早就想好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顾诚的对话框。“小顾是女孩。”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回复来得很快,一张照片。顾诚在香港的办公室里,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午后。他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大拇指,嘴角歪向一边。顾也看了两秒,锁屏。
她不会给于诺发消息,已经不需要用发消息来确认什么了。那个“好”字已经告诉她不用再想了。
出发那天,纽约依然是一个大晴天。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顾也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陆远在旁边翻一本户外杂志。翻页的声音很轻。顾也偏过头看着他。
“小顾是女孩。”她说。
陆远的手指停在页角上,嘴角慢慢弯起来。“你是因为喜欢芊芊,所以想要一个女儿?”
“是。”一字作答,干脆利落。
陆远笑了一声,带着一点无奈,又觉得好笑。“不至于吧。”
顾也没理他。她转回头,手搭在腹部,掌心贴着安全带。小顾在那里,不到三个月,没有任何动静。但她知道她在了,那份报告单上的两个字。女性。一切就绪。
飞机穿过一片厚云,机身颠了一下。顾也把手按在腹部,等颠簸过去才松开。
陆远把杂志合上,塞进前排座椅背袋里。“落地之后先到第一个营地。车和团队已经在那边等着了。今天不赶路,安顿下来,适应一下时差。”
顾也点点头。
飞行时间不短,她断断续续睡了几次。每一次醒来都看见舷窗外的天色变化,从亮白到深蓝,从深蓝到橘红。陆远没有睡,他一直在看文件,偶尔在页边写几个字,偶尔拿起手机发消息。她醒过来的时候他会偏过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什么事,然后继续看文件。
降落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阳光很好,干燥的,带着一点初春的凉意。
接机的人已经等在到达大厅门口。一个穿着深色速干衣的中年男人朝她走过来。他的脸被晒得黝黑,短发剪得很短,精神利落。他伸出手,说了一句“顾律师,我是老关”。顾也握住,掌心粗糙,布满厚茧。她说了声“你好”,老索点点头,接过行李,动作利落。停车场里停着两辆越野车和一辆房车。房车的车身是深灰色的,侧面印着远山的标识,车窗贴着深色的膜。车门开着,台阶上铺着防滑垫,扶手擦得锃亮。
陆远站在她旁边,手插在裤袋里。“车是从德国调过来的,改装了。冰箱里有食物和饮用水。”他顿了顿。“母婴专用的水也备了。低钠的,医生推荐的牌子。”
顾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扶着扶手上了车。
车厢里的空间比她预想的宽敞。驾驶室后面是一个小型会客区,两张对坐的沙发中间夹着一张桌子。沙发对面是厨房区,台面上嵌着电磁炉和水槽,橱柜里整整齐齐码着餐具和调料。再往后是一扇窄门,推开是卫生间,淋浴间和马桶分开。最里面是卧室,一张固定的床铺,床垫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枕头边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床铺上方有一排储物柜,柜门关着,拉手是圆润的哑光金属。
顾也把随身的包放在床上,转身走回会客区,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软硬适中,不陷不硌。她把手搭在扶手上,看着窗外。陆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车,在对面坐下。
“你先休息。等会儿老陆过来开车,我们去营地。天黑之前能到。”
顾也瞧瞧四周,“我先感受一下这车的舒适度。”
“行,不满意,我随时调整。”他伸手拍了拍自己坐的沙发垫。“这个硬度是按你之前酒店那张沙发送去调的,不知道准不准,你先试试。”
顾也用手掌按了按身下的坐垫,又靠进椅背里感受了一下。“差不多。”
“软了硬了都能调。”陆远说。“后悬挂也调软了一档,过颠簸路段的时候震动会小一些。你坐的这一侧,避震的阻尼和对面不一样。你那边软,我这边硬。”
“你连这个都分了?”
“老索调的。他跟车打交道的时间比我长。”陆远顿了顿。“他说孕妇坐车,颠簸主要从后轴传上来,坐的位置越靠后越明显。所以这辆车的后悬挂左右独立可调,你那边单独做了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