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面，没听见。怎么了。”

“没什么事。路过你那边，想着见一面。你在纽约还好吗。”

“挺好的。正常，都好。”

她没有提怀孕，没有提陆远，没有提于诺。

顾言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你发的那几篇文章，我看了。合规观察期内能有这样的产出，不容易。”

“谢谢大哥。”

“保持节奏。身体也要注意。”

“嗯。”

电话挂断了。顾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时长不到两分钟，没有追问，没有试探。

她退出通话记录，看到于诺的名字。那行字沉在列表里，她没有点进去，没有回拨，甚至没有把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多停一秒。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她走到窗前，看着街道。陆远已经走远了，街角空荡荡的，只有行道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鲁鹏替顾言澈去了论坛。他到的时候，上午的议程刚过半。

这场论坛的全称是“亚太可持续投资与跨境能源转型峰会”，由一家总部位于伦敦的行业媒体主办，今年是第五届。会场设在曼哈顿中城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参会者六百余人，以投资机构、能源企业、律所和咨询公司为主。胸牌上的头衔和公司标识构成了一套无需翻译的语言，谁是决策者，谁是执行层，谁只是来听，一眼便知。

签到台在二层走廊尽头。鲁鹏递上名片，工作人员从名单中找到“金石言律师事务所”那一行，在“顾言澈”旁边打了个勾，递给他一份议程手册和一个印有赞助商标识的帆布袋。他看了一眼主会场的座位图，金石言的位置在第三排靠过道。他没有急着进去，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拨了一个电话，简短交代了几句礼城那边的事，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推门进入会场。

主会场的灯光调得很克制，只有舞台中央一束追光打在演讲嘉宾身上，台下大部分区域笼罩在柔和的暗影里。第一排坐的是主办方和几家头部机构的全球负责人，第二排是主权基金和大型能源集团的代表。于诺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腾格集团的名牌放在他面前的长桌上。鲁鹏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于诺的侧脸，下颌线绷着，目光落在舞台方向。他无法从那张脸上读出任何情绪，这种场合下任何人都不会把私事带进来。

茶歇在十点四十分开始。人群从座位上涌出来，过道里立刻填满了寒暄和笑声。鲁鹏端了一杯黑咖啡站到窗边，目光扫过大半个厅。他没有去找于诺。他找的是穆金。

穆金在会场另一侧的咖啡桌旁，正和一家中东主权基金的投资人低声交谈。他穿着一件深藏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姿态比他老板随意得多。他说话的时候手势不多，偶尔点一下头，对方说完了，他接过去说几句，对方又点头。鲁鹏等在那条动线的必经之路上。

穆金送走那位投资人，转过身，目光与鲁鹏对上，径直走了过来。

“鲁特助。”穆金伸出手。

“穆总。”鲁鹏握住，松开。两个人并肩站在窗边，面朝酒店内部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棵细高的竹子，被风吹得往一边斜。

穆金喝了一口水，没有寒暄天气和航班。“顾主席今天没来？”

“临时有安排。让我替他听听。”鲁鹏端着咖啡杯，语气和他在办公室里汇报工作时一样平。“新加坡那边最近怎么样。”

“照旧。东南亚的基金正在走备案，墨尔本办公室那边在跟进一个储能项目，体量不大，但结构有意思。”穆金把矿泉水瓶换到左手。“你们礼城那边呢。”

鲁鹏笑了笑。“还是那些事。权益合伙人会议刚开完，顾主席这两天在纽约处理一些私人的安排，顺便见了几个客户。”

穆金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行业动态。欧洲的碳边境调节机制对东南亚出口的影响，美国通胀削减法案落地之后中资企业在北美新能源投资的新趋势。穆金的谈吐和他在域北时一模一样，话不多。鲁鹏注意到他提到“新加坡团队”和“墨尔本办公室”的时候语气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提到“储能项目”和“基金备案”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化，而顾也的名字，根本没有出现在他的话题范围内。

这就够了。

鲁鹏没有试探，没有旁敲侧击，没有任何指向性的提问。他只是在正常的商务交谈中观察穆金的状态。穆金的状态是一切正常。如果于诺那边有什么异常，穆金的反应不可能这么干净。他会多一个停顿，多一次语气的转折，多一个“顺便问一句”的刻意。什么都没有。他的老板一切如常，所以他才能一切如常。

茶歇快结束的时候，鲁鹏把咖啡杯放在服务台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侧过身，对穆金说了一句“回头新加坡的项目有进展了，有需要随时联系”。穆金点了一下头，端着矿泉水瓶朝第一排走去。

鲁鹏站在窗边，看着穆金走回座位的背影。西装肩线服帖，步伐均匀。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不是“无异常”，是“未见异常”。一个字的差别，是他给自己留的余地。顾言澈只需要知道，从穆金这里看不出任何破绽。至于这背后究竟有没有事，不是一次茶歇能判断的。

他合上笔记本，走回第三排的位置。下一场圆桌讨论即将开始，于诺从侧门走上舞台，在左侧最靠边的位置坐下。台卡反射着舞台灯光的冷白色，他低头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件，没有看向台下任何一个方向。鲁鹏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落在台上另一位嘉宾的发言稿上。他开始记录。

鲁鹏回到礼城时已经是傍晚。他从机场直接去了金石言总部大楼，电梯上行的时候把手机里记录的要点又过了一遍。走廊里很安静，是日常的秩序，只有秘书间还亮着灯。

顾言澈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鲁鹏走进去的时候他没有在看。

“回来了。”顾言澈抬起头。

鲁鹏在办公桌对面站定，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他先汇报了论坛的整体情况，主办方的倾向，几个重要嘉宾的发言要点，以及几家同行机构在会上的动态。顾言澈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打断。鲁鹏把这些说完之后。

“于诺那边，没有异常。”

顾言澈把笔从文件上拿起来，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一小片被台灯照亮的光晕里。

“小也的事，她自己会说。我不问。她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查到了也没用。她不会因为我知道了就改变主意。”他看着鲁鹏。“你也不要跟她提。”

鲁鹏点头。“明白。”

顾言澈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靠在椅背里。

“阿诚那边，不用打电话。”他说。“他知道的事，比我想象的多。他没说的原因，和小也一样。”

鲁鹏点头，“那我先去忙了。”

顾言澈点了一下头。

鲁鹏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