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捷径
上东区联排别墅的书房里,光线从早到晚都在变。上午从东窗涌进来,落在书架那些烫金的标题上。中午移到白板表面,把马克笔的字迹照得发亮。傍晚时分退到墙角,只剩最后一小片暖金色铺在地板上。
陆远在这间书房里待了几天,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每天看那份文件袋里的资料,纸页边角已经被他翻出了毛边。顾也站在白板前面的时候多,坐下来的时候少。她讲课不需要稿子,那些条款、结构、路径图都在她脑子里,像一间被整理过的房间,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伸手就能拿到。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顾也做了一件事。她把书桌上自己的东西收走了。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书架底层。笔筒移到书架中层。那盏她用了几年的台灯还留着,但她把灯座转了一个角度,光从原来的方向偏了几寸。她把桌面空出来,整张深色木头的书桌,从这头到那头,没有一本书、一张纸、一支笔。她站在书桌旁边,手掌贴着桌面,从这头抚到那头,像在检查一张刚铺好的床。
“从现在开始,你是这间书房的主体。”
陆远站在书桌对面,看着那张空出来的桌面。深色的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不是把桌子借给他用,是把这间书房的使用权完整地交到他手上。他可以在上面摊开所有的资料,可以写,可以画,可以把那些他看不懂的条款一条一条抄下来,旁边画满问号。这间书房不再是她工作的场所,是他学习的地方。她是老师,但讲台在白板前面。这张桌子,是他的了。
他把资料从矮柜上搬过来,一本一本地摞好,放在桌角。笔记本摊开,放在正中间。笔筒从书架上拿下来,放在右手边。他把那盏台灯的角度又调了一点,让光刚好落在笔记本的页面上,不刺眼,也不留阴影。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张被重新填满的书桌。
顾也靠在书架边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他做这些。她没有说话,但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为陆远安排的课不是让他成为律师,是让他知道律师在做什么。他不需要背法条,不需要写合同,但他需要看懂对方律师的条款是在卡他还是在帮他。
白板上的字迹被擦了又写,写了又擦。有些内容他只问过一次就记住了。
顾也在白板上画了一幅组织结构图。集团在最上面,下面是四个业务板块。两个姐姐分管的供应链和财务用实线框住,姐夫们负责的投融资平台用虚线框住,剩下的那块空白没有标注任何名字。她在这块空白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右上角,写了两个字“资源”。陆远问她,这块空白是他进去之后的位置吗。顾也没有回答。她把笔换了一个颜色,在空白处写下“新能源材料”四个字,然后从这块新业务拉出一条线,连接到集团最上层的“控股公司”。她在那条线上画了一个圈,标注“独立核算”。陆远看着那个圈,他知道那不是给他画了一个位置,而是在告诉他,你不需要跟你姐姐抢地盘,你只需要做一块她们做不了的新业务。新业务独立核算,不跟集团的旧体系搅在一起。你在你自己的战场上赢,不需要去她们的战场上打。
陆远问了关于钱的问题。他的两个姐姐在集团里有股份,他没有。他的远山做得不错,但跟集团的体量比,不是一个量级。他进去之后,股权怎么补。顾也站在白板前面,画了结构。最下面一层是“运营公司”,中间一层是“控股公司”,最上面一层是“家族信托”。她在“控股公司”和“家族信托”之间画了一条虚线,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增资”。她说,你不需要你父亲把股份让给你。你需要的是一个增资扩股的方案,让远山以资产注入的方式进入集团的持股平台。远山是你的,远山值多少钱,由第三方评估机构说了算。你拿远山的股权置换集团控股公司的股权,不需要你父亲同意,只需要董事会批准。你的两个姐姐在董事会上有投票权,但远山的估值如果足够高,资产质量足够好,她们没有理由反对。反对了,就是对股东利益不负责任。陆远看着结构图,图上的线条和箭头很复杂,但他看懂了。不是让他去争,是让他去换。
陆远又问了一个关于人的问题。他知道自己需要人,在集团里没有人站在他这边,他进去了也是孤家寡人。顾也让他看了一份名单,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公司、职位、从业年限。她说,这些人都是金石言在过去十年里服务过的客户,分布在能源、矿产、新材料、跨境物流几个领域。这些人不需要你父亲介绍,不需要你姐姐点头,他们认识金石言,金石言把你推荐给他们,他们就会见你。你不需要他们帮你站队,你需要他们成为你的供应商、你的客户、你的合作伙伴。当你手里握着供应链和订单的时候,你在集团里的位置就不需要任何人给了。
又有一次,他指着白板上的架构图问,这个信托和控股公司之间的分红路径,如果中间多嵌套一层离岸公司,会不会更稳妥。顾也看了他一眼,在白板上把那层离岸公司画了出来,然后在旁边画了两个箭头,一个指向“税务优化”,一个指向“合规风险”。她在合规风险那个箭头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了两个字“披露”。他明白了。
傍晚,光线从白板表面退干净了,顾也打开台灯。她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握着马克笔,没有坐下。陆远坐在书桌后面,笔筒在他右手边,笔记本摊开在他面前,台灯的光落在他的纸面上。他抬起头问顾也,他是不是问得太多了。顾也把笔放下,靠在白板边缘。说,你问得多,说明你在想。想就对了。
陆远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他看着白板上那些还没擦干净的线条,灰色的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每一根线条都是她帮他推开的一扇门。门里面是他以前看不见的房间,房间里摆着他以前够不到的工具。他不需要成为建筑师,他只需要知道哪扇门后面放着什么工具,需要用的时候能找得到。
他看着顾也,很轻声的说了一句:“你,就是我的捷径。”
顾也靠在窗台上,淡淡的回答:“即便是捷径,也要走路。只不过是有人替你看过路了。”
陆远把桌上的资料合上,摞整齐。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看着她。
“明天的课几点开始。”他问。
顾也从窗台上直起身。“太阳到你书桌上的时候。”
陆远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书桌。阳光明天早上会从东窗涌进来,先落在书架最高的那一层,然后慢慢往下移,中午的时候会刚好铺满整张桌面。他会在那之前坐在这里,翻开笔记本,等她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他点了一下头,走出书房。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也还站在窗前,没有动。
晚饭摆在厨房旁边的小餐厅里。阿姨炖了排骨汤,清炒了一碟时蔬。
顾也从楼上下来,换了一件宽松的深色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她在餐桌前坐下,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咸淡。
陆远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他忽然想起她站在白板前面讲课,那些线条和箭头在她的笔下有了方向,有了逻辑,有了她才能赋予的那种秩序。
他看着她,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看她这个人。现在是看她身上那些他永远够不到但可以仰望的东西。她的专业,她的判断力,她在那间书房里用几千个夜晚堆出来的从容。
此刻她穿着家居服坐在他对面喝汤,他忽然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的样子。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他没有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