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势问:“接下来想去什么地方。”
顾也把汤碗放下,想了想。“按计划走就行。”
“可以调整。”陆远说。“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顾也靠在椅背里,看了一眼窗外,“想去水里。找个暖和的地方,有沙滩,有阳光。我想看帅哥冲浪。”
她说完看了陆远一眼,笑容不大,但眼睛是亮的。
陆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点了两下头。“好。找有帅哥冲浪的地方。”
顾也没有接话,把那碟时蔬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
陆远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看着顾也,想了想。
“我爸的集团到底有多大。”他说。“我从小在里面长大,但我说不清楚它到底算什么量级。跟那些你服务过的客户比,它排在第几。”
顾也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靠回椅背里。她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搭在腹部,拇指在居家服的面料上轻轻蹭了一下。
“就拿我比较熟悉的腾格集团来比,你爸的万通集团,体量上跟腾格差一个数量级。”
陆远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顾也看着他,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数据。“腾格集团的控制范围从域北延伸出去,覆盖北境国的矿产资源、东南亚的新能源电站、澳大利亚的风电光伏资产、欧洲的碳交易平台。腾格系在全球直接雇佣的员工有十几万人,间接带动的就业和供应链是数倍于此。腾格旗下的私人银行管理着上千亿美元的家族及第三方资产,其新能源板块的装机容量已经接近中国一家中型发电集团的规模。腾格在国际矿业领域的布局足以影响全球锂、钴等关键矿产的定价预期。”
顾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把手从腹部拿开,放在桌面上,手指平摊着,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腾格还有一块从于诺曾祖父那辈就开始做的老业务,高端纺织。域北的羊毛从草原运到欧洲的纺织厂,织成面料,再卖回给那些做定制西装的品牌。于家在意大利和瑞士控股了不止一家面料工厂。腾格的纺织板块不向外界披露数据,但业内都知道,欧洲那几个顶级男装品牌的面料供应链里,腾格的名字排在最前面。这块业务的体量跟新能源和矿产比不算大,但它的意义不在于赚多少钱。它是于家进入欧洲市场的第一块跳板,从纺织开始,建立信任,积累人脉,摸清规则,然后才有的后来的矿产、能源、金融。于诺的祖父那一辈人,穿着域北的羊毛织成的大衣,走进苏黎世的私人银行办公室,对面的人看见面料就知道这是谁家的货。”
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重新搭在腹部。
“所以于诺能调用的人脉、资源、资金,不是因为他个人能力强,是因为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体系,已经长了几代人。你父亲那一辈人赶上了改革开放的红利,做大了制造业。于家的财富积累方式不一样。他们是在一个别人进不去的地方,用了几代人的时间,把根扎进了那片土地的政治、经济、文化和人际网络里。制造业可以复制,工厂可以搬迁,技术可以追赶,但根系复制不了。”
陆远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吊灯的光晕在白色的表面上铺开一圈柔和的暖黄色。他在想,于诺不是继承了一个公司,是继承了一套只有于家人才能运转的系统。那套系统里有矿山,有电站,有马群,有宗堡,有白顶寺的钟声,有域北草原上那些牧民看见于家的车从远处开过来就会站在帐篷门口等着的信任。这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是时间堆出来的。
“你现在知道腾格有多大了。”顾也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陆远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她正低头用纸巾擦手,动作很轻,很慢。
“小顾的事,你不怕他查?你跟他说,孩子不是他的?”陆远看着顾也的侧脸。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把纸巾叠了两折,放在桌上。然后她看向陆远,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需要解释的紧张,说:“他没有查。他信了。”
陆远转开头,沉了一口气,看着窗外那片已经被夜色吞没的花园。
“我吃饱了。”顾也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拧开,哗哗的,冲了几下,关掉,碗碟放在沥水架上。她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站在餐厅门口。
“明天把泳衣找出来。冲浪的地方,得穿比基尼。”她说完转过身,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远了。
陆远坐在餐桌前,面前的汤碗已经空了,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骨头整整齐齐码在碟子边缘。他低头看着那些骨头,嘴角慢慢弯起来。他笑自己。顾也说了腾格有多大,说了于诺的根系扎得有多深,说了那套只有于家人才能运转的系统。她说了那么多,而他记住的是最后一句。
“明天把泳衣找出来”,然后转身走了。